发抖的手都像是画活了。
“妙极!妙极!”孙长老拊掌大笑,“丹青之道,能画形者多,能画神者少,林公子二者兼得,果然名不虚传!”
外席赞声四起,内席的女眷们却安静得多。隔着一道锦帘,姑娘们端坐如仪,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燕溪托腮听了一耳朵恭维话,只觉索然无味,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帘外游移,恰好瞥见燕澈悄然离席。
——要知道,某人来之前可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失了大家风范、不可任性离席,这会儿他自己倒先跑了。
燕溪心下一哂,放下茶盏,趁柳玉心转头与人说话的工夫,也提裙溜了出去。
出了宴席,灯火喧嚣被甩在身后,四周一下子静得只剩风声。廊下灯笼稀疏,隔几步才一盏,将青石小径映得明明灭灭,踩上去像是走在一截一截断裂的月光里。
她追出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却已不见燕澈的身影,想来是用了轻功,不想让人跟着。
自打上了玉芝山,燕澈每日早出晚归,偶尔回来也是神色匆匆,有时人在她面前,心思却好像已经飘远。此刻追不上他,她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惶然,好像不只是刚才,而是从某一天起,他就在一步步走向她到不了的地方。
少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袖口,凉意慢慢洇上来。她抱住手臂,终于认命似的转身,打算原路折返。
正在这时,一道琴音忽然穿透夜色而来。
那声音起初极轻极远,像有人在山涧深处拨弄了一下清泉,泠泠一响便散入风里,她几乎以为是幻觉。可琴音旋即又起,这一回清晰了许多,婉转缱绻如春水照花,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人心坎上。
她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青石小径弯弯绕绕,拐过两重花墙,眼前蓦地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杏林。
夜色里看不真切花的颜色,只觉漫山遍野的白,欺霜赛雪。琴声就从林中来,隔着层层花枝,隐约可见一座四面垂纱的凉亭,纱帘被风鼓起又落下,兜得满亭月色轻摇。
她尚在新奇地张望,曲调却在这几息之间悄然转了风骨——
方才还是花底流莺般的软语低回,此刻铮然一声裂帛似的长音撕开夜幕,继而繁弦骤起,音如万壑奔雷,一重一重碾过来,仿佛整片杏林都被裹入了铁与血的潮水里,连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都被这股肃杀之气震离了枝干,纷纷扬扬坠入夜色深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是枯枝在靴底碎裂的声音,混在琴声的间隙里,细微却分明。
燕溪回头望去,青年就立在那漫天飞白之中,月光像起了私心,把最清最柔的一缕凝在他眉宇,流连不去。
“哥……”
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凤眸越过她望向杏林深处的亭子,眼底有种不一般的、陌生的锐利。
下一秒,琴声中的激越之势陡转直下。铁马冰河俱已寂灭,宫阙成灰、江山易色,唯余断壁残阳、白骨黄沙,与一腔无处可付的悲愤,化作几缕泛音和经久不散的嗡鸣。
琴声已断,可那份悲意并未随之消散,那些不属于她的离散与遗恨,像一场倒春寒,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五脏六腑。
“哥,这曲子……听得我好难受。”
“此曲名为《玉龙殇》,乃前朝亡国太子所作。相传国都沦陷之夜,他孤身坐于宫墙之上演奏此曲,弹罢折琴殉国。”
燕澈顿了顿,眉峰不易察觉地皱紧。
“这曲子原是亡国哀乐,弹出来的应是死志,方才那曲却尽是生意。恨而不发、隐而不灭,大有潜龙在渊的意思……琴为心声,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话音未落,琴声又起。
这一回,弦上奏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乐曲。那旋律极轻极缓,像春夜里的窃窃私语,每一个音都欲说还休、千回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