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王翻书的手都在颤抖个不停,万贞儿一咬牙,到小厨房取来湿炭。
她想尽办法将那些湿炭放在通风处勉强风干,挑出稍微干爽些的木炭,在殿内背风角落小心引燃。
岂料那炭火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她与沂王的鼻子都被呛得雀黑。万贞儿无奈取来所有能裹在身上的东西,通通裹在沂王身上御寒。黑心心肝的巾帽局,难怪前些时日大发善心,取走沂王穿小的皮裘棉袄,原是包藏祸心,换来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衣烂衫。主仆二人蜷缩在冰窖般的被褥里,取暖全靠发抖。担心心冻着沂王,万贞儿将破烂铠甲拆成披风状,将有护心镜的一面挡在后背。
背着沉重铠甲,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取暖,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藏在枕头下的锈柴刀上。
朱见深瑟瑟发抖扑进万姐姐怀中,此刻她就像只刺猬,后背是冰冷沉重的铠甲,躬身侧躺着面对他,给他最温暖踏实的怀抱。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朱见深躲在万姐姐怀中忐忑入睡。夜半时分,万贞儿正冻的瑟瑟发抖。
“阿!!!”
怀中沂王忽而发出发出凄厉尖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僵直,拼命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万姐姐!”
朱见深尚未从噩梦中缓过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死死抓紧万姐姐,恐惧喘息。
“殿下,奴婢在这,别怕。”
万贞儿心疼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轻拍沂王的背,哼唱着那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全词句的模糊故乡小调。五更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覃勤正蹲在水井边淘米。“这陈米我已反复淘洗十几遍,里面的沙砾和虫子怎么都挑不干净!”“我来吧,你去守护殿下。”
万贞儿又将陈米淘洗数遍,熬煮成最稀薄的米汤。出乎意料,沂王喝着那碗寡淡的米汤,眼中竞丝毫没有不满情绪,反而闪过一丝满足。
万贞儿看着沂王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缺衣少食的折磨尚可忍受,可精神的摧残却更为致命。太子似乎很乐于欣赏沂王的恐惧,时常派人在深夜骚扰西内。每当沂王好不容易在万贞儿怀里睡着时,太子身边的奴婢就会突然用力敲打宫门,或者用刀鞘刮擦窗户,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直到听着殿内沂王惊恐的尖叫声,他们才发出得意而残忍的讥笑离去。这一晚,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在窗外谈论朝堂上正在商议如何处理南宫与西内,还幸灾乐祸议论着朝堂上有人上书请求永绝后患之类的秘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的万贞儿和沂王隐约听到。今日是十一月初二,沂王五岁生辰。
沂王一大早就坐在廊下小马扎上,时不时翘首看向紧闭的殿门。直到午正用膳之时,沂王垂头丧气坐在饭桌前独自用膳。覃勤唉声叹气。
“从前沂王殿下生辰,太后与周贵妃都会前来陪伴,今年是殿下第一次在西内冷宫中庆生,也是殿下第一次独自过生辰,难免失落。”“殿下并非脆弱之人,哪儿是独自过生辰,还有你我两个奴婢陪伴殿下!”万贞儿画上滑稽的小丑妆,笑嘻嘻凑到闷闷不乐的沂王身边。“殿下,奴婢给您变戏法。”
“好。”
朱见深兴趣缺缺看万姐姐变戏法,她变的戏法错漏百出,却仍是用浮夸滑稽的表情逗他。
他越看越难过,担心万姐姐会失望,朱见深逼迫自己挤出违心笑容。覃勤被万贞儿耍宝的模样逗乐,眼见殿下脸上有一丝笑容,他也跟着万贞儿一起扮鬼脸。
入夜,沂王终于睡下,窗外再次传来碎嘴声。万贞儿担心那两个居心叵测的奴婢再次惊醒沂王,气得起身抡起柴刀,凶神恶煞冲出寝殿,与那两个碎嘴的奴婢扭打起来。每回太子深夜派人来羞辱沂王,总是害得沂王浑身僵硬,连饭也吃不下,夜里必定会被噩梦缠绕。
长此以往的精神摧残,莫说是五岁的小孩子,就连自认为性格坚毅的她,都快被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