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舒白细心地替沈钰韶掖好被角,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弄到一边,低声淡淡说着。
闻言,方敬淑愣了愣。
陆舒白似乎注意到了她短暂的怔愣,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走吧,让她好好歇息一会儿。”
方敬淑也回过神来,起身朝外走去,到沈钰韶听不到她们讲话,不会吵到她的距离时,陆舒白停下脚步,在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淑娘子,似乎有话对我说。”
方敬淑一顿,接过水正准备喝,听见这一声,一口水险些喷出来,她连忙把那杯水和干净,愣愣仰头:“啊?"1
陆舒白不语,只是看着她,眼中却不是方敬淑想的冷漠与审视,相反,是一池平静的水,刹那间,让方敬淑从前竖起的心墙缓缓瓦解崩塌。她抿了抿唇,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挠了挠头,道:“本来也没什么的,不值一说。”
陆舒白皱了皱眉:“是吗?”
“我…只是觉得,陆大人变得不一样了。“她笑了笑,说着,又沉吟了片刻。陆舒白疑惑:“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是感觉,"方敬淑答,“陆大人不像从前那样看着不近人情了。”陆舒白望着她,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炭盆里的火光照着她素白的侧脸,那惯常近乎完美的温润平和里,似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敬淑握着微温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想了想,才开口:“就是……感觉陆大人您以前吧,虽然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也摸不着温度。"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更贴切的形容,“像…像庙里那种供着的玉菩萨,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不是咱们这烟火人间里的人。”她抬眼看了看陆舒白,见她没有不悦,才继续道:“您为郡主打算,事事周到,我们都知道。可有时候周到得……有点不像真人该有的样子。喜怒哀乐,都像尺子量过似的。”
“可刚才,"方敬淑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触动,“您说雅尔丹′可怜人’。这话…听着真不一样。里头有叹气,有可惜,是真心实意觉着她命苦。我没想到会从您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就感觉,您好像……落地了,沾了点人间的灰,反而更真了。”良久,陆舒白抬起眼,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向方敬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的弧度。“淑娘子观察入微。“她轻轻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或许…是我找回了一些早就该找回的东西。"她没有解释那“东西"是什么,话锋却微微一转,“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未曾与你明言。”方敬淑疑惑地眨了眨眼。
“从前,因着一些缘故,我对你…并非全无芥蒂。"陆舒白说得坦然,目光澄澈,“总觉得,淑娘子对我也有…如今想来,是我偏执了。”她顿了顿,竞朝着方敬淑,极郑重地欠了欠身:“为此,我向你致歉。抱歉,淑娘子。”
那沉默之下是什么,方敬淑愣了一下,瞬间便反应了过来:“陆大人,快别这样!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都明白,您爱慕郡主,我也怀疑过大人,担心你影响到郡主,这样,咱们两个扯平了。”
语罢,她笑了笑:“只是陆大人,以后别那么悄无声息地吓人了,我不比您与郡主,终究大您两岁,年纪大了,经不住吓了。”陆舒白愣了片刻,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方敬淑说得究竟是什么,紧接着,一段记忆从脑海之中浮现,愣神几息过后,她想起来,方敬淑说得恐怕是从前在大慈恩寺时的那段。
一时间,她也有些无地自容,看着方敬淑诚恳的面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似乎也将两人心中最后一点因往事而生的滞涩化开,也仿佛被这炭火的暖意与对方的坦荡悄然消解了。陆舒白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