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便是给皇帝下毒的罪人,判定废太子近臣有教唆或失察之责,能杀则杀,能贬则贬,总之要悉数调离出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早有预谋的一场谋逆,哪里是刚刚迈入京城朝廷中枢——清正十足、权谋不足的宋秋廷能扭转的局势。
别说局势,就连自己和家人的命,他也保不住了。
泼天的罪名剥去了他的官职和兵权,昔日同僚被一个接着一个地带走,他却被留到了最后。
据说,是镇北军中的将领们联合上书,力保宋秋廷为官清廉刚正,断然不会行此大逆,袁靖卿顾忌着宋秋廷在北方诸军中的威望,这才从赐死行列中移了出来。于袁靖卿而言,卖将士们一个人情,稳定军权和当下的大好局势更为重要。
且猖狂自大如他,也并不觉得宋秋廷有什么能力,到了让人非杀不可、不杀之便彻夜难眠的地步。
故而贬其至离京城颇远的幽州辽东郡,任辽东太守。
这职位不算低,也算是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但不是真的让他来舒舒服服的做太守,而是派幽州州牧徐子猷将宋家日夜围困监视,宋秋廷别说是想去官衙办公,全家人连出府采买都是问题,摆明了这太守只是个挂名的。
有州牧大人如此引导,辽东郡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做。
若是家中只有宋秋廷和其子宋禾弦,也便罢了。偏偏杜婉那时已然怀孕九月,从京城迁移几千里至辽东时就动了胎气,现下哪里经得住这般恶劣环境。
宋秋廷仿佛用尽了毕生的低声下气,转了好几个门道,才将徐子猷请入府中一叙。他也是在赌,赌徐子猷只是奉命,并非成心为难于他,赌自己能说得动这位未曾谋面的州牧大人,恳请他给宋家指一条明路。
他算是赌赢了,那日徐子猷赏了他一句话:
“大将军雄姿英发,正当壮年,宋兄年长大将军十几岁,大将军自然愿意给您一个好去处。可宋兄之子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传闻其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武艺更不逊于宋兄,若来日此人怀恨入了官场,或是军营……大将军如何安枕?”
这未必是那狂妄半生的袁靖卿本人的想法,但袁党不乏有心思缜密的谋臣,徐子猷能接到这个讯号,就代表朝廷有人担心宋家到了辽东郡,会重新扎根以备日后做出反击。
守在门外的宋禾弦闻言,默不作声转身离去。
等到徐子猷喝完了宋秋廷的那盏茶,起身准备离去时,听到了偏院一声凄厉又隐忍的惨叫。
宋禾弦自行敲碎了自己的左膝骨。
宋秋廷率先飞奔过去,推门而入,只见宋禾弦整个人蜷在地上,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地捂着左腿,看到自己的父亲满目凄色时,还勉强咧着嘴角安慰:“没关系啊,我本来也志不在此,我最喜欢诗文了,父亲知道的。”
身体健全,是选官的基础条件。
宋禾弦入不了朝,也习不得武了。
缓缓而至的徐子猷只轻轻瞟了一眼屋内惨象,不顾宋秋廷的脸色,开口道:“宋太守有个好儿子。”
宋……太守。
如今才是真的太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