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并不和畅,沈昭掖了掖被角,阖眼而睡。
乌云沉沉,天幕被撕破了口,豆大的雨点滚落而下,溅起青石砖间的泥泞,沈昭顾不得鞋袜沾染污垢,撑了一把碧山色油纸伞,闯进交织的雨雾里,向明兴茶楼匆匆奔去。
雨势渐大,昏暗压城。
茶楼已提早打了烊,最后几个客人稀稀拉拉地走出大门,一旁的小二瞥了一眼来人的狼狈模样,招手说声打烊了打烊了,便准备闭门谢客。
沈昭急忙收了伞。
“说书先生可还在吗?”
小二摆摆手,回身往楼里走:“今日天候不佳,若要听书,客官明日再来罢。”
沈昭却半步不退:“我要见他。”
小二停住:“今日先生不说书了。”
“我要见他。”沈昭抬步上石阶,径直往楼里去,“就今日。”
“诶诶,”小二追上她,“姑娘等等。”
茶场中央坐着一个老头儿,大把胡须挡了半张脸,正俯身收拾桌案上的响木与折扇,抬头看见沈昭,露出一双狭窄的眼睛来,目光有一丝躲闪。
“你要的一大笔银子我两日前分明已给了你,”沈昭瞪着他,“你为何言而无信?”
说书先生还未答话,先将目光移到小二身上:“诶,不是已经打烊了,怎么还让人进来?”
“这姑娘是自己闯进来的。”小二摊手。
说书先生眼睛里显露出几分装模作样的无奈:“小老儿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你日日在这茶楼里说我克夫,诋我嫁不出去,想与人私奔,污我是无福妖女。”
“我曾找过你,你说花了银子,便能买你闭嘴。我给你的银子你嫌少,我便凑足了五十两给你。你前日终于停了一日,不曾再说,可昨日为何又突然变卦?”
“姑娘也说了,”说书先生咳嗽一声,“小老儿前日已经闭嘴,姑娘这银子便已落到实处了,你还想向小老儿讨什么?”
“你!你怎能如此无赖!”
“小老儿说姑娘之事也不是一日两日,姑娘从前不睬,怎地近来忽然关心起来,莫不是,”说书人猜道,“昌王选妃,姑娘也想去?”
“你……”沈昭一时被说中心思,低了低头,心中愈加心烦意乱,手中的油纸伞在两人之间横扫而过,“你说,到底怎样才能闭嘴?”
满伞水珠被甩将出来,向说书先生身上砸去,他忙伸手去挡,散落的水珠袭来,襟袖胡须皆沾满了水渍。
说书先生这下也恼了,将响木一敲站起身来:“姑娘,老夫与你说实话。你的名声,银子买不来。”
“这是何意?”
“小老儿若夸你贤良淑德,有哪个看官是好这口的?长此以往,听客跑得一个不剩,老朽连半枚铜板都讨不到!更何况,姑娘这笔银子再多,也不及贵人月月赏……”说书先生忽然意识到说歪了方向,生生刹住。
“什么贵人?”她却立即抓住了这句,“你是听了谁的指使?”
一阵疾风从尚未掩上的大门间袭入,沈昭攥紧了油纸伞,欲开口再问,忽见二楼珠帘被吹起一角,摇曳的缝隙里露出若隐若现的牡丹红裙。
好生眼熟。
这是……继母徐氏今日的衣着。
“胡说!”说书人捻着须嚎起来,“快快快,来人,闭门谢客。”
从二楼匆匆跑下来一个伙计,连同那个小二,将沈昭推着搡着“请”了出去。
雨愈发大了,水流像从苍穹之上直泼下来,将屋舍庭院尽数吞入流瀑之中。
沈昭今日从家中出来得急,没乘马车,如今徒步走在雨里,鞋袜尽湿。
“昭妹妹。”一辆马车在她面前停住,有人快步而下,急忙伸手扶住她,为她撑起一把更大的伞。
沈昭抬头,对上他那双满怀关切的眸。
是陆乘礼,京城富商之子,亦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