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人生
“冯大队长,你去劝劝吧,可不能,可不能这样……”这片街区的居委会主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人姓刘,有点胖,走几步路就喘,但很和善,笑起来眼睛就找不着了,头发总染得很黑,短发也要烫出卷来,显得很精神。
她是个很好的人,街坊邻居谁家遇到了难事儿能帮上的她一定帮,平时也没少调解邻里矛盾,但这事儿她是真处理不了了,愁得她拍了一下大腿,唉声叹气的。
冯月出望着那几间矮房,之前好长一段时间都漏水的,是她儿子找回来才愿意活得像个人样儿,开始规整院子,修修补补的,这才多长时间呀,这对苦命的母子。
冯月出不忍心想,那儿子找回来虽然也是傻的,但总归日子有个盼头了,也万幸他是个傻子,从黑煤窑里救出来没出心心理疾病,有一个救出来的没两天就跌楼死了,他对人还是没防备心,就傻呵呵地笑,也就是饿怕了,贪吃,嘴不能闲着。
问题就出在这上头了,那阿姨不知怎的想起来毛毛小时候爱吃油炸糕,那傻子小名叫毛毛,油炸糕是年根儿时候北方人家里爱做的,油是很珍贵的,也就过年时候才会那样舍得了,把和了糖的糯米面白面里包上豆沙,然后放到油锅里去炸,炸的变色了就捞出来,外面是酥脆的,里面是粘牙的,一咬下去满嘴都是香,还特别顶饱。
毛毛着急忙慌的往嘴里塞,不知怎的是不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开始哭,不是傻子一样号啕大哭,而是静默地流泪,流着泪流着泪,一口油炸糕没下去就噎死了。<1
是的,就这样噎死了。2
真有命吗,冯月出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老人,或者说她有立场来安慰吗,平心而论,冯月出对她是有怜悯,这种怜悯也就促使她在她的挑子上买块橡皮买两支圆珠笔,再也就没了。冯月出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妈,她依旧是用那种祈求的目光望着她。冯月出迈进这座小院。
这房子似乎已经被时代抛弃了,邻居都是新起的房子,称不上豪华但要体面得多,就显得夹杂在中间的小屋更加窘迫,冯月出撩开门帘,与她想象的寒冷阴暗不同,屋里的炉子生得正旺,甚至还有一大片阳光照进来,一切都是暖洋洋的。
那年老妇人也跟想象中的痴呆脏乱不一样,而是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很服帖,正跪坐在那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她皲裂的双手合十着,只是背还是弯得很严重,她这一辈子都是这么弯着的。
前面摆着一本书,那可能就是刘大娘所说的圣经,冯月出不懂这些,不懂什么是基督什么是教义什么是耶稣为什么要有那个十字架,她也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会信仰另一个人,她心底一直觉得人和人没有什么区别,人和神仙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某些层面来说,人和动物植物也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了,她是瞎说的。
这屋子太暗了,于是从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就显得一束一束的,灰尘在其中飞舞,落在了正中间跪坐着年老妇人的衣角上,冯月出退出去,手放下厚重的门帘。
她能做什么?劝她别信这些?她信这个是会为求长生吗,求金钱?求容貌?不可能的,那她是为赎罪吗,可她又有什么罪,她这一切的不幸全是命运是外界加之于她的啊。
走出大门,冯月出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房子是如此的破落,似乎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倒了,她还看到那个生了锈的,用铁钉砸进去光荣牌匾,她丈夫是救落水儿童溺死的,他把救生圈给了那孩子,自己没力气游上岸了。因为有着这样光荣的名号,所以她的信仰就更像是一场背叛,每天都会有人来劝她,劝她不要信那些歪门邪道。
冯月出说不出口,刘大娘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她默默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她应该说些什么,刘大娘已经走远了。冯月出向家里走去,深冬,是如此的冷,落在地上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