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跪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那道平静的目光一寸寸敲碎了。
丞相府内务总管。
这个身份，曾让他能在京城八成以上的官员面前挺直腰杆。
可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靴子。
顾青城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任由死寂在密室中发酵，像最烈的毒药，侵蚀着林忠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一把小刀，在林忠的心头凌迟。
终于，他崩溃了。
“侯爷……罪人……罪人什么都说……”
林忠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拉出的嘶鸣，充满了绝望。
顾青城这才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林忠。”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以为，你跪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儿子吗？”
林忠猛地一颤，不解地抬起头。
顾青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不。”
“你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忠于你的儿子。”
“你只是，忠于你自己罢了。”
“你忠于你想要血脉延续的欲望，忠于你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恐惧。你侍奉林若甫一生，也不是忠于他，而是忠于他能带给你的权势和富贵。”
顾青城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忠用“忠诚”和“父爱”包裹起来的伪装，露出了里面最自私、最真实的核心。
“你所谓的忠，一文不值。”
“所以，别在本侯面前表演你的挣扎与痛苦。”
“你只是一个为了自己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可怜虫。”
“现在，把你这条命的价值，拿出来给本侯看看。”
诛心！
字字诛心！
林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道德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是啊。
他不是什么忠臣。
也不是什么伟大的父亲。
他只是一个……怕死的自私鬼。
“呵……呵呵……”
林忠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声，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眼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挣扎，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屈服。
“侯爷说的是……”
“罪人，只是一个可怜虫。”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软在地，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
“相爷……相爷他真正的账本，不在书房，也不在任何密室。”
“而是在……在罪人的脑子里。”
“相爷生性多疑，从不留下任何直接的文字把柄。所有的赃银往来，都通过一套暗语，记录在府内采买的普通账册之中。”
顾青城眼中古井无波。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若甫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罪证。
“说。”顾青城只吐出一个字。
“是。”
林忠不敢有丝毫隐瞒。
“账册中，凡是采买‘前朝古玩’、‘名家字画’的条目，都是黑账。”
“采买的价格，便是输送的银两数目。比如，记一笔‘购入前朝青瓷瓶，一万两’，便是送出了一万两银子。”
“而‘古玩’，代表送往西境平西王府。”
“‘字画’，代表用于京中官员的贿赂和关系打点。”
“‘玉器’，则是相爷自己的私产……”
林忠将这套经营了数十年的黑账体系，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