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浪费也靡费不到自家的家底,故此母亲便没有再说话。她背着大学的文章,直到深夜,她昏昏欲睡,抱着一本大学沉沉睡去。天方破晓母亲就醒了。
母亲往日里也是这个点醒来的,每日都是如此,她睡得要比李垣晚些,起的却比李垣早。
在母亲看来,她所做的事情是不值钱的,是无意义的,所以她要做得多些,休息得少些。
但李垣做的事情是值钱的,是有大好前途的,所以母亲要帮李垣把身边所有庶务杂物都干了,好让他心无旁骛地学习。母亲醒了,她有些茫然无措。
这个点她本该起来,去巷子外的一口水井里打水,打完水后起锅烧灶,给李垣煮上一顿厚实的早饭,煮早饭的时候,母亲会盛一碗旧包谷,把厨房棚子下的鸡放出来喂了,鸡会到处乱飞,母亲会看着鸡,让鸡别飞到屋后的菜圃去,让鸡别打搅了儿子睡觉。
早饭做好之后,母亲会将鸡关回去。
饭盛在院子里放凉,母亲会悄悄伏在儿子窗台上唤儿子,有时候李垣听见了,会起来吃早饭,吃完便会屋子里温书,有时候李垣心心情不好,听见了并不想起,就会呵斥母亲。
这时候母亲便会回到院子里,自顾自地编起竹篮子来,过了半个时辰,母亲将早饭再热一道,然后再伏到儿子窗边叫儿子起床。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但今日母亲什么都不用干,魏家的仆役早将一切干得妥妥当当,厚实的早饭端了上来,母亲起床就能吃到。
今日的早饭是红豆山药羹,还有一碗清炖的蹄筋。红豆是去了皮的,山药打成了泥,蹄筋炖了一夜,是软烂的散发着肉的清香的。
昨日吃的太急,母亲尚未细细品味,今日这样一吃,母亲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便流下了眼泪来,母亲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吃过不喇嗓子的主食了,当纸腻的山药羹就那样自然而然滑入母亲的食道的时候,母亲简直难以置信。母亲一边吃一边擦着眼泪。
红玉看见了,但红玉什么都没说,她只站在母亲旁边,等母亲吃完,让人撤了这一桌。
母亲吃完后拿起书又开始念了。
她给自己猛灌下两大杯茶,学着儿子的样子站在廊下背,母亲老了,脑子不如年轻人的灵光,昨日背下的今日已经忘了一些,母亲继续背。母亲把昨日忘记背下来了之后,便开始背了新的。昨日背下了两大页,今日的效率更高些,母亲又背下了两大页,一千七百余字并不多,母亲一句话都没能明白,但却在两日后的同一个时辰,将整本书一次不差地背了下来。
这是母亲第一次做成一件她自以为做不成的事情。这是母亲第一次背下一本书来。
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
而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对自己有所成就的喜悦,竞压过了儿子虎口脱险的喜悦,这是母亲第一次思考这样的问题,在一路背诵完论语、孟子、中庸之后,就像是灵光乍现一般,母亲倏而就想明白了这样的问题。母亲要先是母亲自己,然后才是一个母亲。她先是王翡,然后才是李垣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