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兰蕴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她将信推到了魏叔礼面前。信的笔迹与魏叔礼在许敬手上看见的,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仿佛那个幼童已经学会了如何写字,幼童已经掌握了握笔提笔的韵法,她提笔起势,已经有了魏公草书的痕迹。
就跟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今夜是一个灿烂夜。
魏兰蕴走出县衙的时候月光正盛,如细纱一样的月光一样融入微凉的夜风里,月色把她的影子拉出长长的一条黑线,孑然的一条黑线,火红的团花在夜风里游荡,那顶花轿还放在考棚的西北角。花轿子已经没有用了,也没有人再管它,它被遗弃在了寂静的夜里。花轿旁的墙角蜷缩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粗布的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布行囊,背后绑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等到人都困乏了,她不由自主地打着瞌睡,头砸在包裹上,尔后又瞬间警醒着把头往上一抬,脑袋便又撞在了木棍上。魏兰蕴看见了她。
魏兰蕴叫了她的名字。
“杨阿雁。”
春雁被这一道熟悉的轻柔的声音瞬间惊醒,木棍从她背上滚落,一路滚到了魏兰蕴脚边。
这是她找来防身的木棍。
是一根找来在兖州防身的木棍。
春雁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她也做不了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春雁跟着小阿三躲在棺材铺子里的时候,她还在想,她只是一个丫鬟而已。一个朝不保夕说不定明天就被打死的小小丫鬟,她不为自己打算,去为她锦衣玉食的主子打算做什么?
高门的娘子毕竞还是娘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就算过得再不好,也比她这样的小小丫鬟要好,需要她这样的丫鬟去可怜个什么劲?她管好自己就好了,她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好了。反正魏兰蕴从没要求过自己要报那份救命之恩,反正魏兰蕴也已经说过了,她们之间只是一段花钱做事的关系。
她们两个也只是一对认识了不到十天的主仆而已,两个人加在一起说过的话十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这关系能有多好?又需要她去纳忠效信个什么劲儿?但春雁又在想。
在那个雪天里,小小的春雁蜷缩在雪地里的时候,一定是很希望一个人来救她的吧,就像数日前的春雁,在那个晴雨交加的天气里,也是很希望一个人来救她的。
而魏兰蕴在那个就在那个天气里救了她。
春雁从棺材板子里猛地坐起,她跳下棺材,在客商与小阿三的惊呼之下,三步并做两步跑出了棺材铺子。
春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唯利是图的春雁是只想得利的,没有利益的事情她是不干的。或许是她觉得待在魏兰蕴身边赚的钱多一些,或许她觉得暴乱的兖州正好也能给她带来一些赚钱的路子,又或许……她只是想拯救一下小时候无处求生的自己。人是要向前看的。
春雁要去兖州,和魏兰蕴一起。
春雁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见了站在长街上的魏兰蕴。月光像细纱一样裹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莹润的光,她穿着早晨出门时的黑绞边交领长袍,发丝用一根粗雕的珊瑚簪子挽在脑后,她是从容的、不迫的,就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大树,孑然站在黑暗寂寥的长街上。春雁先是惊讶,后是惊喜。
她将包裹揣在怀里,一路小跑朝魏兰蕴跑来。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
而魏兰蕴也没有问。
她什么都没有问。
魏兰蕴没有问春雁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春雁为什么藏在花轿那里,她并不在意宅子里的事情春雁知道多少,也并不在意宅子里的事情春雁知道后究竟做了什么。
魏兰蕴什么都没有问。
她朝着大道坦途向前走去,石板路上拉着子然的黑影。春雁站在原地,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怔愣地望着魏兰蕴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