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佛真有眼,恐怕首先就要灭了萧家满门吧。萧望舒垂眸数着佛珠,眉目虔诚,笑容清淡,任谁也无法想象,萧家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心里竞然盘旋着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在阵阵佛号声里,在神佛悲悯的注视下,他跪在蒲团上,脑海里静静想着一个人。
听说他病了。
他从小过的便是苦日子,看他那么瘦就知道了,他身体也不太康健。如今淋了雨,又大病一场,实在应该好好保养身体。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才华横溢,他还想和他一同奋斗几十年。所以他以大总统的名义送给他了一些补品。那些好东西,放在萧家库房里也是浪费,反正也是剥削的民脂民膏,如今能用来救治一位英杰领袖,也算物尽其用了。萧望舒又想起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哪怕已经过去了四天,他仍然有些热血沸腾。
那一天,全上海都被怒火点燃。
他看到无数学生从礼堂跑出来,他们喊着"罢学”,喊着“我华夏的土地岂容洋人放肆”,冲上了大街小巷。
他看到无数工人走上街头,他们喊着"血债血偿”“为工友讨公道"“我们要。工”,密密麻麻集结在一起,向洋人的工厂冲去。他看到了无数记者,背着摄像机,闪光灯此起彼伏,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直接加入了游行的队伍,一同向日本人的工厂进发。他还看到了江明川川。
他看到他脱下西装,穿着衬衫,清瘦的身体在风雨里奔跑着。于是,暴风雨里,一只雨燕展开了翅膀。
那么一往无前,也那么耀眼夺目。
也是在那一天。
他穿着英国裁缝制作的高档西装,走出礼堂,站在礼查饭店顶层套房的阳台前,看到了许多人。
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歇业,一个又一个商人走上了街头。唱梨花落的乞丐,用荒腔走板的唱腔为工友们哭嚎。拉黄包车的车夫,扔下黄包车,一头扎进了庞大的队伍。而他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远远看着这一切,心中热血灼烤着他的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加入他们,他真的想跟随在江明川的身后,哪怕只能做一个扛旗的无名小卒,他也想发出声音,想一同为了那个更光明的未来献出所有。
可,他不能。
乞丐可以上街,工人可以上街,记者当然也可以上街。唯有他,唯有萧家的望舒,只能继续挂在天上当月亮。他是旧世界的囚徒。
是封建的傀儡。
他本以为他可以继续忍耐。
他已经忍了二十几年了,不是吗?
可是在见到江明川后,在发觉他已经踏上那条路后,他渐渐开始无法忍耐了。
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想学江明川那样直接掀桌子,反正他也早就想和萧家决裂了!
这并不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的亲生父母,对他全无亲情。他们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件趁手的工具。他曾经以为祖父对他还有一两分真情,可惜,祖父终究还是萧家人,在他心里,萧家的利益重于一切。
而萧家,他枝繁叶茂的家族,他世代簪缨的家族,剥开金玉浮华的面纱后,究竞还剩下什么?
它是国家发展的阻碍,是窃取民族财富的罪人,也是对社会无益的寄生虫。萧望舒忍耐的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默默说。再忍一下。
他现在还需要借用萧家的力量。
起码,这一次,也是多亏了萧家,他才能从大总统那里要来人,把江明川川保护起来。
也正是因为他姓萧,他才能有资格面见大总统,提交废止包身工的提案。那个少年,他是那么明亮耀眼,那么勇敢无畏。他才是国家需要的英杰。
他必须得为他保驾护航。
日本人,他知晓他们卑鄙残忍的秉性,他们面上惯会伪装,背地里手段阴毒残忍,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们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所以他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