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分明是他的朋友。
他之前也有过朋友一一但是那些贱人,都是冲着他的家世,或是他的脸,或是觉得他性格软弱好欺负,才接近他的。明川不一样。
他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他看着他的眼神,又温暖又包容。
父亲骂他娘娘腔,厌恶他的软弱,更对他的眼泪深恶痛绝。可,明川看到他的眼泪时,眼睛里只有怜惜和愤懑。明川,是这么好的人,他是无暇的白玉,是璀璨的太阳,是慈悲的月亮。他怎么能对这样珍贵的朋友,产生如此亵渎的想法?他犯下了渎神的大罪!
沉浸在自责与绝望中,他浑浑噩噩地跟着同窗出了门,来到喧闹的"快活林"。
这处位于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游乐集会确实名不虚传:露天戏台上咿呀唱戏,杂耍班子里喷火吞剑,说书先生拍案惊奇,各色小吃香气四溢。可岑云舟来得不巧,刚进场就撞见一场冲突。这片地皮的主人姓刘,靠着收租过日子。
前些年这里位置偏僻,人流稀少,租金低廉。自打被长春会盘下来改建成综合性游乐场,请来各路江湖艺人表演杂耍,渐渐聚拢了人气,竞成了沪西一处的旺地。刘老爷见状便动了心思,想要涨租金此刻,几个流里流气的青皮围着一个变戏法的摊子:“不交钱就滚蛋!”那个满脸麻子的江湖艺人强压怒火,陪着笑脸:“这位爷,咱们的租钱早就交过了”
“那是老黄历!"领头的三角眼一脚踢翻道具箱,“现在涨价了!”麻子脸终于按捺不住:“你们坐地起价,这三个月都涨了三回租了,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三角眼嗤笑,“在这地盘上,刘老爷的话就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这个规矩!”
“若不是我们这些卖艺的带来人气,你们这块破地还是块死地!“麻子脸气得浑身发抖,“何必要赶尽杀绝!”
岑云舟淡漠地瞥了一眼,他本就被自己的心事搅得心烦意乱,对这些市井纠纷更无兴趣,随着同窗继续往里走,
抬脚,落地。
麻子脸愤慨的争辩声戛然而止。
唱大鼓的,打竹板的,唱说来宝的.…
还有那拍着醒木念"一块醒木七下分,上至君王下至臣"的说书先生,那喊着“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山羊胡相士,那吼着“血脉好似一长江,一处不到一处伤"卖大力丸的胖和尚.……._个接一个地收了声。此时的会场安静得让人发慌。
只听到那几个青皮尖利的声音,“我们地是旺地,外面大把人想和.……”那声音说到后半句变了调,最后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人群如同感知到捕食者靠近的羊群,一个接一个屏住了呼吸,惊慌失措地四处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躁动。
岑云舟浑身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
寂静中,人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
他听到了脚步声。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蚁群一般,由远及近。在纷杂的脚步声,岑云舟还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哒哒哒"声,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同样由远及近。
在包括岑云舟在内的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背着货筐的小货郎,轻快地走了过来,手里竹板翻飞,发出有节奏的清脆"达哒哒"声。他经过的地方。
一个又一个江湖艺人收拾起吃饭的家伙什,挑起了担子,沉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江河入海流。
他经过的地方,人潮纷纷退开,不自觉的给他让开路。岑云舟没有动。
于是,这个背着货筐敲着竹板的小货郎,就好脾气地对他笑了笑,露出一截小虎牙,“小少爷,对不住,今天快活林歇业,劳烦您白跑一趟了。”说罢,他对他拱拱手。
这便是岑云舟和高鸣翎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