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呀出了巷子。
巷口风大,吹得人衣角猎猎。车轮碾过青石板,沉闷作响。
谢令嘉坐在前头,眼睛死死盯着前路。
只要出了前头那座石桥,再绕去渡口,天一黑,她未必没有机会混出去。
可车行不过半里,她手中的缰绳却忽然一紧。
她脑中忽然闪过楚临走时看她那一眼。就是这一念,叫她心口猛地一缩。
直到这一刻,谢令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对楚临,原来一直是有愧的。
从前那些针锋相对暂且不提,只那一回……
她曾险些害死他。
脑海里倏地闪过那夜情形。谢令嘉痛苦地闭上了眼。
碎裂的玉碗,泼了一地的汤,还有那人月白衣襟上洇开的大片鲜血。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纵非她本意,可阴差阳错之下,到底差点酿成了大祸。
也正因如此,那日在江都城外再见他半死不活地倒在乱葬岗边,她终究没能狠下心,还是将人捡了回来。
那点愧意,被她强自压着,不曾发芽。然而直到此刻,才又生生破土而出,堵得她胸口发闷。
车轮还在往前滚,她胸口却一点点发闷,像堵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来。
半晌,她猛地一勒缰绳。小车骤然停在了城门口。
谢令嘉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她盯着前头空荡荡的长街,静了许久,谢令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只剩下一点苦笑。
她忽地低低骂了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我若今日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安生。”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她猛地调转车头,一鞭抽了下去。
小驴车朝来路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卷过,街上人影杂乱,谢令嘉攥紧缰绳。
她要回去救人。
————
狱中阴冷得厉害,墙上潮气森森,霉味久久不散。
楚临独自坐在牢中,背脊仍绷得极直,牢中阴冷,楚临却觉得那阵头痛几乎比这满室寒意更难忍。脑中像有东西一寸寸往里凿,搅得人神思昏乱,眼前发眩,连眼底都隐隐漫起几分猩红。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着人声喧哗,远近不断。
狱卒提着钥匙走过廊下,嘴里还骂骂咧咧:“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还偏生这个时候添事。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寿春都丢了,还在这儿关这个审那个。”
另一人便接口道:“你懂什么。越是这时候,越怕混进来细作。方才县尊都发了话,牢里这些来历不明的,一个都不许轻放。”
前头那个嗤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眼下城里人人都忙着卷铺盖逃命,谁还顾得上他们。昨儿不还有个小娘子来问么,我瞧也不过做做样子。真到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哪个不是先顾自己。”
脚步声渐渐远了。
牢中复又静了下来。
楚临垂着眼,神色平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几句话,却偏偏叫他想起了谢令嘉。
本来二人就打算今晚离开。如今寿春已失,广陵戒严,城中人心惶惶,这样的乱局,于她反倒是最好的机会。
她若够聪明,此刻便该远走高飞,趁乱脱身,再不必回头。
这念头在心头转过一遭,楚临唇边竟慢慢牵起一点淡笑。
本就不该指望什么。
额角那阵痛意又翻了上来,似要将人活生生劈开。楚临闭了闭眼,指节微微收紧,任由那股痛楚翻搅,面上却仍端坐不动。
也就在这时,廊下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比先前更乱,像是一路疾奔过来的。狱卒口中还在不耐烦地催促:“快些快些,只准看一眼,耽搁久了谁也担待不起。”
楚临眉心微蹙,抬眼望去。
昏黄灯影一晃,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停在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