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林远,也不是来自张辅。
而是来自人群。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了火铳手和林远之间。
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通红。
“你们要杀我们的救命恩人吗!”
“没有林将军,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你们这些官兵,不管我们的死活,现在还要杀了给我们粮食的人?”
“要杀,就先杀了我!”
“还有我!”
“跟他们拼了!”
一个人的勇气,点燃了所有人的绝望。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后面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和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们自发地,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林远和他的黑风军,护在了身后。
张超彻底懵了。
他身后的火铳手们,也慌了。
他们是精锐的士兵,可以毫不犹豫地向敌人开火。
但他们无法向这些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百姓,扣动扳机。
张辅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比刚才看到林远时,更加巨大的骇浪。
民心。
这个他征战一生,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此刻,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站在了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三年的年轻人身后。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他身前那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却是对他此刻权势最恐怖的彰显。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
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平息。
所有激动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用身体,死死地挡在前面。
林远看着脸色铁青的张辅,缓缓开口。
“侯爷,你看到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这水,不在你那边。”
张辅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与悲凉,几乎要让他炸开。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超和神机营的士兵退后。
他知道,今天,他杀不了林远。
至少,在这里,当着这数万百姓的面,他不能动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辅的声音,疲惫,沙哑。
“我想做什么,侯爷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林远指了指身后正在有序分发的粮食,“我在做您,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做不到的事。”
“救人。”
“然后呢?”张辅逼视着他,“烧了粮仓,抢了米行,然后占山为王,学那黎利,在这交趾,自立一国?”
“侯爷,你看轻我了。”林远摇了摇头。
“区区一个交趾,还没放在我的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张辅的肩膀,望向北方。
望向那遥远的,大明的京城。
“这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交趾,只是身上烂掉的一块肉而已。”
“我想做的,不是把这块烂肉割下来,扔掉。”
“我是想,治好它。”
“或者”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亲手把它埋了,让新的东西,从它的尸体上长出来。”
张辅的心,沉到了谷底。
疯子。
他眼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有着清晰目标,可怕手腕,还掌握了民心的疯子。
“侯爷,我们做个交易吧。”林远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务实。
“你没资格跟本侯谈交易。”张辅冷冷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