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韩沉蹲在临时庇护站的煤炉前,指节抵着额头,指缝里漏出的光落在母亲颤抖的手背上。
老人的指甲盖泛着青,像冻硬的松针,沿着他下颌线一寸寸摸索——那是三年前送他上火车时,他最后一次让母亲摸到完整的脸。
沉儿老人突然抽噎,枯瘦的手腕撞翻了搪瓷缸,热水溅在韩沉作战靴上,你脸上这道疤
演习时弹片划的。韩沉抓住母亲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军牌隔着毛衣硌得生疼,不疼,真的。
苏念把摄像机镜头往下压了压,避开老人哭肿的眼。
她知道这时候任何特写都太残忍,可听证组要的精神损害评估需要最原始的情绪。
镜头里,韩沉的后背在抖,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哽咽,最后突然跪直身子,额头抵在母亲膝头:娘,我要把哥哥的名字抢回来。
老人的手猛地攥住他的后颈,指甲几乎掐进皮肤:你哥她突然剧烈咳嗽,苏念看见她兜里掉出半叠烧过的黄纸,边缘焦黑,每年清明我都去后山,碑上写着韩涛之墓
韩沉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苏念关掉摄像机时,听见他闷在母亲裙角里说:那碑是假的,哥根本没死在边境。
他们把他的名字他咬碎后半句,抓起黄纸塞进兜里,明天听证会上,我给您看真的。
庇护站的门帘被风掀开,龙影探进半张脸:楚头说装甲车里的屏蔽舱调好了,陈教授要最后过一遍证据链。
韩沉扶母亲躺下时,老人拽住他衣角:沉儿,要是
没有要是。韩沉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时军靴在地上碾出半道痕迹,哥的名字该在点名簿上,不该在坟头。
装甲车改装的临时法庭比想象中冷。
陈砚搓着冻红的手指,把五份证据袋按顺序摆在铁皮桌上——牙科x光片边缘卷着,是从地方医院地下室翻出来的;军牌编号溯源记录盖着三个单位的红章,墨迹还没干透;输油管线挖掘影像里,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在泥里闪着光,那是韩涛入伍时奶奶塞给他的。
音频文件确认了吗?她抬头问龙影。
龙影敲了敲笔记本电脑:边防团老雷达站的备份磁带,我让技术兵用超声波清洗了三遍。他指节抵着下巴,当年负责监听的老兵说,那段录音本来要销毁,他藏在食堂腌菜坛里了。
陈砚的钢笔尖悬在程序单上,突然顿住:楚狂歌呢?
在外面。龙影掀开车帘,雪后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楚狂歌靠在装甲车轮毂旁,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
他脚边堆着三个空烟盒,最上面那个是大前门——李守义昨天塞给他的,说老烟味镇得住场子。
该进场了。陈砚把程序单塞进文件夹,工作组的人已经到了。
楚狂歌掐灭烟头,鞋底在雪地上蹭了蹭:他们带了录音设备?
屏蔽舱开着呢。龙影拍了拍装甲车外壳,就算有卫星,也得绕着这地儿转。
听证会开始时,旧哨塔的风正往装甲车里灌。。
工作组代表推了推眼镜:医疗记录可能存在
第二项证据。陈砚打断他,把军牌编号溯源记录拍在桌上,韩涛军牌编号07-,2022年出现在s7区域黑市,现持有人王二牛已出具证词,证明军牌是从收废品的老周处购买——而老周,是原边防团后勤科司机。
旁听席传来抽气声。
李守义攥着军大衣领口,指节发白。
他旁边坐着三十七个老兵,每个人膝盖上都放着个布包,里面是他们战友的照片。
第三项证据陈砚的声音突然低了半度,输油管线挖掘影像。
投影屏亮起时,整个车厢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铁皮上的响。
画面里,挖掘机铲斗掀起黑泥,露出半截军靴,接着是染血的作训服,最后是那只刻着字的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