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索性今夜也无法动身回村里了,我来替大娘守一夜吧。”
低头喝了口热水,周大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好意思......”
“在村子里,一直得大娘照料,怎么也要让我还还恩情不是?”江微遥说,“况且,您若是累病了,还怎么照顾二丫?”
周大娘便承了江微遥的情。
裴云蘅留在此处也无用,紧邻医馆的明安寺中有可借宿的厢房,周大娘又添了些许香油钱,得了两间厢房歇脚。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晚风徐徐,医馆内外都静悄悄的。
蜡烛已燃烧殆尽,随着一缕青烟升起,屋内再次陷入幽暗。
江微遥手撑在床边打盹。
二丫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昏睡的江微遥,她小心翼翼穿上鞋朝外走去。
“去哪?”
江微遥头也不抬地问。
二丫身子一僵,刚想跑走,却又被江微遥一句话钉在地上。
“这是春日。”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草长莺飞,猛兽横行。”
她学着裴云蘅的语气:“夜里会有虎狼出没哦。”
去而复返,躲在屋檐暗处的裴云蘅身子也不由僵住了。
二丫吓得身子一抖,想逃走又害怕,最终抹着眼泪转身看向江微遥:“可我阿姐......”
静静地看着她哭了一场,直到哭声渐弱,江微遥方才站起身,拉着她坐回床上。
江微遥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龙泉到底看到了什么?”
猛地抬起头,二丫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村子就这么大,能瞒得住什么事?”
二丫顿时慌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必须要回去。”
“你靠自己回不去。”江微遥按住她的肩膀,“何不试着相信我?”
嘴唇紧抿,二丫双眸警惕地看着江微遥,半晌后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在二丫不安的瞪视中,江微遥没忍住笑了一声,没再演下去:“凭我是不相干的外乡人,凭你已经没得选了。”
低着头沉思半晌,二丫终于惴惴地开了口:“我、我那日在山上龙泉见到了......王家阿姐。”
江微遥跟着复述了一遍:“王家阿姐?”
“她是王伯伯的女儿,与我阿姐一样脾气极好,常会给我果子吃......”
到底是稚童,说着说着便跑偏了,江微遥轻轻咳了一声,二丫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她声音颤抖道:“也是三个月前被选中的花女。”
“长辈们都说,嫁给山神是福气,可以庇佑全家。王家阿姐出嫁那日,我还欢欢喜喜送她出门,谁想到半个月后我就在龙泉附近看到她了......”
泪水一串串滑落,二丫哭着道:“她浑身都是伤,头发乱糟糟的,那身漂亮的嫁衣已经遮不住身子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喝泉水,听到动静还吓了一跳,一直捂着头喊,我听不懂她在喊什么......”
“直到看见是我,她才哭了起来。我想带她回村子里,她却又骂了起来,最后抱着我说、说......”
“选花女嫁山神都是假的!是李阿伯他们在骗人,实际上他们是把人圈起来作践......”
泪眼婆娑看着江微遥,二丫揪着衣角无措地问:“江娘子,什么叫作践啊,我不明白......我只听阿母这样骂起我过,说我作践粮食,我、我......”
身子克制不住地颤抖,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伸手将二丫轻轻揽入怀中。
二丫在她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呜咽不止,似是残冬里最细弱的风,声势不大却是深入骨髓的冷。
“二丫。”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忽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回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