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片叶子展开的第二天早晨,龙舟升起来了。暗爪把推进器的光焰调到最低,贴着树梢往东飞。舷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着,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银白的、雪白的、白的、金黄的、橘红的,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莉亚趴在舷窗上,看着那些叶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颜色,被晨雾吞没。她把涂鸦本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那片最小的叶子还夹在里面,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她没有碰它,合上本子,用绳子捆好,抱在怀里。
乔尔坐在角落里,靠着舱壁,闭着眼。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黑刃短刀上,刀在鞘里不颤了,从那只眼睛住进树里之后就不颤了。
他把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有一道很细的银白色的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条被画上去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插回腰间,继续闭着眼。
亚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白色的剑。剑刃上的字在晨光里亮着,通用语,一行一行,他念了一遍。
“它住在这里。住在树里。住在叶子里。住在根里。住在心里。哪里都不会动。哪里都不会死。”念完,他把剑插回腰间,靠着舱壁,也闭上了眼睛。
石友盯着导航球上那个代表铁城的光点。它在东边,很远,比上次去的时候更远——不是位置变了,是路变了。
那些矿渣堆被风吹平了很多,又被雨冲出了很多沟,原来的路不见了,要重新找。他把波形调出来,那些方的波还在,和铜人的波形一样,但更弱了,像一堆快要灭的火。他把球体抱紧,靠着舱壁,闭上眼睛。
老穆拉丁坐在座椅里,手里握着那把锈锤,锤头搁在膝盖上。他望着窗外那些被矿渣覆盖的山,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痂很硬,像一块一块贴上去的铁皮。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也就不抠了。
马库斯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窗外。他的手上也结了痂,比老穆拉丁的还厚,像戴了一双铁手套。他把手握紧,又松开,不疼了。
伊利亚斯蹲在舱室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两块石板。那块最小的石板上的字又变了,从“亚瑟来了。白风。比乔尔快。他爹死在乔尔刀下。他不报仇。他帮乔尔。”变成了——“火种在路上。铁城的人在等。炉火快灭了。”
他把小石板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他念出来。“娜依的师兄叫铁山。铁山在磨剑。铁岩在守炉子。铁城的石头不会碎。”
他把石板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东边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那边,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卡拉斯。
“铁山在等我们。铁岩也在等。炉火快灭了。”
卡拉斯坐在主座上,闭着眼。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在听,听铁城地底下那堆火在炉膛里烧的声音。很弱,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它快灭了。等火种。火种在他腰间那把透明的剑里,在剑柄的那颗心里。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和那堆火一个节奏。
他睁开眼睛,望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矿渣堆。“今天到。天黑之前。”
龙舟在矿渣堆上落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些黑色的矿渣在夕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堆一堆快要灭的炭。莉亚第一个跳下去,踩在矿渣上,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像血。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粉末,很细,很滑,像面粉。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铁锈味,很浓。
老穆拉丁从龙舟上走下来,站在矿渣堆上,望着四周。他认得这个地方。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堵墙,现在墙没了,被矿渣埋了,只剩一个很小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