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小,很淡,但正在慢慢变大,慢慢清晰。
是一座岛。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岛都不一样。这座岛不是珊瑚堆成的,是真正的陆地。有黑色的岩石,有灰白色的沙滩,有低矮的灌木丛——活的灌木丛,在灰绿色的光里泛着真实的绿意。
岛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几个很小的影子,站在沙滩上,望着龙舟的方向。
龙舟缓缓靠近。那些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个矮人。一个龙族。还有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站在最前面,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石友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膝盖上的导航球。球体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顾不上捡。他冲到舷窗前,把脸贴上去,死死盯着那个穿长袍的身影。
那是一个渊海歌者。
不是记忆。是活的。
她看着龙舟,看着舷窗后面的他们,然后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龙舟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挤在舷窗前,看着那个挥手的歌者,看着那两个矮人和那个龙族。
老穆拉丁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顺着众人的目光往外看。然后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那两个矮人中的一个,身形和他很像。同样的宽肩,同样的粗腰,同样的被炉火熏黑的肤色。那人也正望着龙舟的方向,望着他。
老穆拉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那矮人的嘴唇也动了。隔着这么远,谁也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老穆拉丁看懂了那口型:
“回来了?”
龙舟靠岸。
舱门打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海风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卡拉斯第一个走下舷梯,踏上那片灰白色的沙滩。
沙滩很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个渊海歌者站在他面前。
她很年轻,看起来比墨纪奈还小。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蓝色的,像两滴凝固的海水。她穿着古老样式的长袍,但长袍洗得很干净,边缘绣着银白色的波浪纹。
她看着卡拉斯,看着他手里那两根法杖。然后她的视线停在那根暗淡的杖身上,停了很久。
“那是他的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
卡拉斯点头。“他等到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根法杖。杖身在她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听完了。”
卡拉斯没有说话。
老穆拉丁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矮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那个和他身形很像的矮人面前,他停下来,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爹。”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老矮人看着他,看着他腰间那把锈锤,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胡子里藏着的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穆拉丁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到老穆拉丁的身子晃了晃。
然后老矮人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粗糙,温暖,带着炉火的气息。
“长进了。”他说。
老穆拉丁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石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矮人,看着那个龙族。龙族也在看着他——那是一头很老的龙,鳞片已经失去光泽,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温和。他趴在沙滩上,像一座沉睡的小山。
“你是……”石友开口。
老龙微微点头。“我是最后一个守灵龙。”他说,“守了太久,久到以为不会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