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行省,富良江上游支流深处。
湿热粘稠的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之上。
参天巨木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南亚酷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破碎的光块,吝啬地洒在矿坑裸露的赭红色矿土上。
这里是帝国新近纳入版图不久的土地,曾经属于安南郑主与暹罗阿瑜陀耶王朝的疆域。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被强行撕开的狰狞伤口,叮叮当当的金铁敲击声、粗粝的号子声、监工尖锐的皮鞭哨声,混杂着浑浊水流冲刷泥土的哗啦声,在这片被绿色巨兽吞噬的谷地里回荡,形成一曲原始而残酷的丛林交响乐。
矿坑边缘新搭建的木制望楼上,新任“广南行省矿务督办”李魁紧锁着眉头。
他年约四十,面容黝黑,眼神沉稳,是从工部格物院火线提拔的干员,深知这片红土之下蕴藏着帝国急需的锡矿脉线。
他的目光越过矿坑边缘简陋的竹木护栏,审视着脚下泾渭分明的三个世界。
最上层、靠近矿坑边缘、相对干燥安全的作业面,是汉人矿工的领域。
他们大多是从湖广、江西、福建等地新招募的移民,穿着相对整齐的靛蓝或灰褐粗布短褂,汗水浸透了后背。
手中的工具是崭新的铁制鹤嘴锄和坚固的藤编簸箕。
监工多是汉人小吏,虽也呼喝催促,但却没有任何苛待。
旁边搭建了几个草棚,里面摆放着粗陶水罐和木桶,供他们定时饮水休息,甚至能听到几句带着不同乡音的闲谈。
一个监工正对几个新来的湖广移民喊着:“手脚麻利点!晌午前这层矿砂清完,晚上加餐有肉!”
移民们脸上虽然疲惫,眼中却无惶恐,只有对工钱和新生活的盘算。
他们深知,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如今已是华夏广南行省,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华夏移民,受帝国律法保护。
中间一层,坡度稍陡,泥土因渗水而湿滑。
在这里劳作的,是广南行省本地彻底汉化的归附土着矿工。
他们的皮肤同样黝黑,眉眼轮廓与汉人已有几分相似,但穿着更破旧、打着补丁的衣物,工具是磨损严重的旧锄头和简陋的竹筐。
监工的皮鞭不时落在动作稍慢者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们的动作明显比上层的汉工更为迟缓和疲惫,眼神中带着些麻木,偶尔抬头望向顶层时,会闪过一丝羡慕与不甘,但很快又埋头苦干。
一个名叫阮阿大的中年汉子,操着一口带着浓厚本地腔调但清晰可辨的官话,对身旁累得直喘气的同伴低声道:“黎老二,咬牙挺住!咱们现在好歹是入了汉籍的‘良籍’!瞧见下面那些生番没?比咱们惨十倍!工头说了,干得好,年底考评‘良善’,家里小子就能送去县里的蒙学,学汉文!这可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路子!”
黎老二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泥浆,喘着粗气应道:“晓得了阿大哥!想想以前给郑主当差,累死累活还挨鞭子,连个饱饭都混不上!如今给朝廷干活,工钱虽少点,可家里娃儿能读书认字,死了还有抚恤……值!”
对他们而言,摆脱了昔日的土司头人,成为帝国治下的良籍,尽管劳作辛苦,待遇不如移民汉工,却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律法保障的工钱、子女接受汉化教育的可能、以及一份明确写在契约上的伤亡抚恤,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正一点点浇筑着他们对“华夏”身份的认同与归属感。
他们以能穿上稍整齐的汉式短褂、能说一口官话为荣,鄙视着坑底那些尚未开化的“生番”。
而最深、最危险、泥水横流的矿坑底部,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一群群几乎赤身裸体、只在腰间围块破布的黝黑身影,在及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