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的甜腻气味,账本上的数字,往来的客商,白日的喧嚣,夜晚的寂静——所有这些,构成了“沈墨”这个人存在的全部证据。
但在这些证据之下,是另一条暗流。悄无声息,却汹涌湍急。
“老张要多少?”林默涵问。
“五百。”陈明月说,“美金。一次付清。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单,他就带着家人离开台湾,去香港,或者南洋。”
五百美金。林默涵在心里计算着。贸易行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大概有两千美金,但那是维持正常运转的钱,不能动。香港那边有一笔货款还没到,大概三百。他自己手头还有一些,是组织上次拨的活动经费,剩下一百多。加起来,勉强够。
“钱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老张靠得住吗?”
陈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有些凉了,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母亲病得很重。”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肺痨,需要一种进口药,很贵。他两个妹妹还在上学,父亲早逝。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这几个月,他从我们这里拿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医药费和学费上,自己过得很清苦。我去过他住的地方,在盐埕埔的眷村里,一间不到十坪的小屋,家徒四壁。”
林默涵听着,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递情报的时候,”陈明月继续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手抖得厉害,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后来每次接头,他都要反复确认,那些情报会不会‘害死人’。我告诉他,我们只要军事部署,不针对个人。他才稍微安心一点。”
“良心未泯。”林默涵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良心未泯,也是弱点。”陈明月抬起眼,看着他,“这样的人,容易被感情左右,容易被恐惧击垮。但另一方面,这样的人,也有底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后果是什么,所以他更谨慎,更小心,也更痛苦。”
痛苦。
林默涵想起老张的脸。四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鬓角已经白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每次接头,他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话赶紧说完,好尽快离开。他的手总是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一个被生活压垮的人,一个在良心的煎熬和生存的逼迫之间挣扎的人。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林默涵问。
陈明月想了想,摇头:“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接头,给的情报也都很准确。上次关于高雄港布防调整的消息,我们核实过,是真的。大陆那边根据这个情报,调整了侦察船的活动范围,避开了两次巡逻。”
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帘拉上了一半,他能看见楼下街道的一角。一个卖槟榔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的喇叭放着咿咿呀呀的歌仔戏。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洒下一串笑声。更远处,高雄港的起重机在缓慢移动,像巨大的钢铁手臂,抓起集装箱,又放下。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如此安宁。
但在这些平常和安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台风计划。”林默涵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魏正宏最近有什么动作?”
陈明月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但谁也没有真的在看。
“军情局第三处最近很活跃。”她说,声音压得更低,“魏正宏亲自坐镇高雄,上星期突击检查了港区所有仓库,抓了七个‘可疑分子’,都是码头工人。严刑拷打了三天,什么也没问出来,最后以‘通匪’罪名枪毙了三个,剩下四个送去绿岛。”
绿岛。那个名字让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在敲山震虎。”林默涵说,“做给所有人看,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