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至于在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后,彻底沉没在人生无望的汪洋里。沈书月终于明白,为何裴光霁那样一个看起来淡泊名利,与世无求的人,会为了考取功名这样夙兴夜寐,苦读经年。也终于迟迟听懂了裴光霁口中那些曾让她不解甚至误解的话。马车直直向前,沈书月眼前的画景却在飞速倒退,回闪过这些日子的一幕又一幕。
临康市心街头,她和裴光霁吵架那天,他对她说:“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细,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他说:“我不知你为何认定我将来会与你姐姐求亲,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他说:“我并非你姐姐的良配。”
原来那并非他拒绝她的托辞,他是当真自认不堪为良配,他的人生筹划里,也是当真从未有过成家这件事。
状元巷沈宅照壁前,细雨飘飞的那天,他上前来为她撑伞,她问他:“裴光霁,你杀过人吗?”
原来他的沉默闪躲不止因为心虚,更是因为难以启齿的不堪。青竹巷裴宅门前,曲韵去向他致谢赎刑赎籍之恩,说自己不知如何回报的那天,他说:“曲姑娘已经回报了,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他是真心期愿这世间遭受苦难的女子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亲那样。
而他为曲韵写诉状,在论辩会上设局,举全城读书人之力,务要将崔景恒绳之以法,又何尝不是因为,靠践踏蹂躏女子来宣泄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恒,就是这世上又一个裴敬谦。
时至今日,在这么久的动摇和不解之后,她好像终于懂得了裴光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发心为何。可这懂得,怎竞会这么重,这么沉。
沈书月满身疲惫地坐在马车里,像被沉甸甸的巨石压迫了心脏,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
状元巷东宅,卧房内,榻上的被褥叠起来码到了床角,两口衣橱敞着门,里头皆已空无一物。
吴伯一面收拾,一面回头望向一旁清点着衣物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搬走了吗?”
“不是一声不响,郎君肯定要与沈姑娘当面交代过,租钱也得结清,只是先收拾行装。”
“可要我说,也未必沈姑娘知道了那些事就会厌弃郎君,来赶郎君走啊!”“郎君搬来这里,本是为了防备崔郎君再有后手,昨日崔郎君的鞫决已经下来,判了流刑,择日便会被押解离城,郎君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至于沈姑娘……
守心心想,沈姑娘是善良体面的人,确实不可能因着心底那点不由自主的害怕,就将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赶出门去,但以郎君的性子,既知自己给人带来了困扰,怎可能还心安理得地留下来呢?
及早收拾好行李,主动告辞,也是郎君的体面。守心仍旧与往常一样,一说到关键处就不往下说了,但这次不必守心说,吴伯也明白了。
沉默一晌,吴伯幽幽长叹一声:“任是谁人,突然听说了这样的事,就算能够理解郎君所为,确实也难免要对郎君生出害怕的心,郎君何苦……话说一半,身后传来推门声响。
吴伯和守心回头瞧见裴光霁进来,立刻噤了声。守心:“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裴光霁指节轻抵了抵眉心:“对不住,我忘了你和吴伯还没用饭,先去用过饭再来收拾吧。”
吴伯:“郎君与我们客套什么,郎君自己不也还没用嘛,这儿就快打点完了,还是把尾收了清爽些,免得回头落下什么,等收拾完卧房我们就先用饭,晚些再去收拾书斋。”
裴光霁点了点头,上前与两人一道整理起衣物。又收拾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打点齐全,吴伯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