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也亮堂堂的。
洗煤机不知道藏在哪个方向,“吭——吭——吭——”地捣个不停,闷声钝响,像是有根铁杵在你脑壳里一下一下地杵,躲不开,也捂不住。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煤尘,吸一口嗓子眼就发涩。
她顺着灯往前走,才看见河滩边上停着四艘木船。其中两艘船板上各搁着一座简易的木棺材,红漆刷得潦草,还没干透,隐隐泛着黏光。棺材周围散落着几把空椅子,看样子是留给同行人的。
这是要运去哪?江衣水心生奇怪。
矿区这地方,最容易出邪事。怕昔日的矿友鬼魂作祟,安排场阴婚来安抚,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并不新鲜。
她掩住口鼻,往那所谓的喜船里一瞧。
那新郎官的脸已经死白死白了,几条暗红的线像蜈蚣似的缝凑在脸皮和四肢上。密密麻麻的尸斑点缀着灰黑的脖颈,指甲缝里塞满了抠不净的黑泥。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八宝帽,鲜亮的寿服披在灰扑扑的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惨。
江衣水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死在矿道塌方里的。那喉咙里,估摸这会儿还塞满了黑乎乎的煤粉。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新郎官是上周走丢在里头的李永,人死后,矿下就总闹水灾。矿友们都说李永是一个人待在底下寂寞了,成心想拽几个伴儿一起下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一合计,联系了李永的家属,打算给他寻个“媳妇”。
一双人,总好过形单影只。这事儿活人里没一个人反对,今夜的婚礼也就这么促成了。
拜堂的地点,选在矿洞深处的一个神龛前。
江衣水眉心直跳,心觉今晚这事儿必有蹊跷。她凑到胡十口耳边,压低声音讥讽:“我还当这三年你改了胃口,只吃大货,怎么又操起这旧行当了?”
胡十口也不恼,笑吟吟地在人群里周旋。
站在这仙口山的的煤渣地上,他那神棍的本职似乎觉醒了。起初,这帮西北汉子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胡师傅”还有些犯嘀咕,可这套神棍皮像是长在他骨头缝里的。一个眼神、两句批命,风水玄学张口就来。不过十分钟,这帮糙汉子的勾子都夹紧了几分。
“胡师傅,您这边儿请。”他们压低了嗓门,敬畏地喊着。
送亲的队伍分成了几拨。江衣水和胡十口这一队,负责护送新娘下井,同行还有个领队和一名瘦小的男人。
领队是个冷面孔,浑身神经紧绷,见谁都像欠了他八百块钱。另一个却正相反,生了一双月牙似的笑眼,平易近人,说是从三矿区过来帮忙的,自报家门叫赵远。
等细节敲定,吉时也到了。众人合力将载着“新人”的船推入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分坐在船两排,中间横着那具死沉的棺材。
“上——路——喽——”
唢呐起势,锣鼓铺路。在那呜咽低吼的节奏里,吹出来的曲子压根儿不是给活人听的。
江衣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今晚这桩买卖怕是要磨掉半条命。她余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刹那间,心脏像被铁钳死死掐住,全身血液逆流冲向天灵盖。
她猛地看向胡十口,又扫向那个紧绷着的领队,最后死死盯住那口所谓的新娘棺。
女厕案受害者的尸体,怎么会在这??
她在《仙口山日报》看得清楚,版头就是受害者的现场照。这女孩生前叫什么、爱吃什么,没人关心;死后,那副惨状倒是成了满街巷议的谈资。
此刻,这具谈资就躺在矿车里,被强行配给了死人。
她赤着脚,脸颊被涂上两团极其厚重的胭脂。大片的腮红映在膨胀发绿的皮肉上,不知是哪位妆娘敷衍了事,眼线画得粗细不一,竟像两滴干涸在眼角的黑泪。脖子上的掐痕被艳红的喜服衬得愈发扎眼,晃得人喉咙发痒。
矿车忽地启动了。
铁链的撞击声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