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子!靖子!”
刘会计的喊声响得像被踩了尾巴的公鸡,杨靖刚摸到棉袄袖子,就见他撞开院门,棉鞋在雪地上甩出两道泥印子。
那本分红簿被攥得边角卷翘,油光蹭了满手,活像块被狗啃过的油饼。
“公社粮管所……扣粮!”刘会计弯着腰直喘气,哈出的白气裹着哭腔,“说是跨屯共耕没报批,扣三成!”
杨靖的手顿在门闩上。
窗外的雪片子正往瓦缝里钻,他后颈却冒出层薄汗——上回张大山说公产像树,他还琢磨着树根扎深了,合着人家直接拿斧子砍树根来了。
“理由?”他声音稳得像筛过的细面,心里却把前因后果过了八遍:共耕协议是十屯代表按了血手印的,守肥轮值表盖着各屯三眼印,连县报记者上个月还来写过“十屯互助谱新章”。
难不成是有人眼红?
“说……说是变相分田单干!”刘会计抽了抽鼻子,账册往桌上一摔,“我跟他们掰扯‘共耕’和‘单干’差着八百里地,人家拍桌子说‘上边文件没写能跨屯’!”
杨靖盯着桌上跳动的灯花。
火苗子忽大忽小,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找公社干部理论?
上回为修水渠闹过一回,人家说“程序得一步步来”,最后拖到芒种才批。
可这分红粮是十屯老少吃喝的指望,拖不得。
他忽然笑了,笑得刘会计直打寒颤:“刘叔,去把王念慈喊来。再让人敲钟,把十屯的‘脚印监’和守肥轮值代表都叫到晒场。”
“喊他们干啥?”刘会计瞪圆了眼。
“让他们带碗自家米。”杨靖从抽屉里摸出包辣椒面,往兜里一揣,“咱们煮锅‘共耕饭’。”
晒场的雪被扫出片空地,十口大锅支成个圆,锅底的劈柴噼啪作响。
杨靖蹲在灶前添柴,看王念慈带着小媳妇们往锅里倒水——她围了条红围巾,发梢沾着雪,倒比灶火还亮堂。
“靖哥,柳树屯的李婶说她家米是头茬稻子,香得很。”二妮举着碗跑过来,碗里的米粒泛着珍珠白,“小河屯狗剩子他妈非塞给我把花生,说煮锅里香。”
杨靖接过十只碗,米有白有黄,还有掺着红小豆的——这哪是米,是十屯的底气。
他把三碗米混进同一只盆,举高了让众人看:“大伙瞅瞅,这米有柳树屯的、李家洼的、小河屯的,谁分得清哪粒是谁的?”
“分不清!”张大山瓮声瓮气接话,他扛着犁耙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我昨儿还跟李老四说,我家牛踩过他家地,他说他家粪养过我家苗,这米早搅和一块儿了!”
杨靖舀起一勺混米,在灶火前晃了晃:“要是粮管所扣三成,是扣柳树屯的?李家洼的?还是小河屯的?”
“凭啥扣?”“我家犁了八十七印地!”“守肥那夜我蹲了半宿!”
晒场炸了锅。
张大山拍得铁锅哐哐响,震得锅沿的雪片子簌簌往下掉;李家洼支书拄着拐棍往前挤,胡子上沾着饭粒:“我活五十多,头回见种地还得先问上边允不允!”连最胆小的王婶子都攥着围裙角喊:“我家二小子挑了二十担粪,这粮是他汗珠子砸出来的!”
杨靖压了压手,笑声混着柴火声:“所以这粮,不是谁的赏,是咱十屯的脚印踩出来的命。”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脚印账”,“从春种到秋收,从守肥到晒谷,哪笔账没记?哪粒米没数?”
人群静了。
刘会计举着账册挤到前头,翻得哗哗响:“三月初七,柳树屯张铁柱挑粪三十担;五月十五,李家洼王大茂修犁五把……每笔都有经手人按的手印!”
王念慈突然扯了扯杨靖的衣角,往场边努嘴——粮管所的蓝布衫干事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