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一条,郑光就矮一寸。
等说到“九年”时,他已经缩得像颗干枣。
宣宗沉默片刻,问:“卿拟如何处置?”
“臣欲置于法。”
三个字,不轻不重,落下来像三块城砖。
宣宗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半晌,换了种语气,近乎商量:“郑光甚爱此仆,奈何?”
韦澳抬头,直视天颜:“陛下自内庭用臣为京兆,为清畿甸积弊。若郑光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
“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郑光脸都白了。
宣宗没有动怒,也没有驳斥。他只是沉默,然后开口,语调里听不出情绪:“诚如此。”
郑光急了,顾不得君臣之分:“陛下!臣那个庄头——”
“阿舅。”宣宗抬手制止,看向韦澳,竟微微苦笑:“卿且退,容朕再思。”
韦澳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袍角带起一丝凉风。
殿门合上。郑光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宣宗望着紧闭的殿门,良久,轻声道:“阿舅,你那个庄头,九年不交租,韦澳没把他当场打死,已经给足你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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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延英殿再召。
这回郑光没来。太后托人带话:她弟弟病了,气病的。
宣宗没接这茬,单刀直入:“韦卿,郑光庄吏,可贷其死否?”
韦澳没有立刻答话。
这一停顿,宣宗以为他要硬顶,正想再说两句软话——毕竟是自己亲舅,总不能真让京兆尹把国舅府管家推去菜市口。
结果韦澳开口了,语调比上回平和三分:“臣不敢不奉诏。”
宣宗一愣。
“但臣请——”韦澳垂眸,“且系之,俟征足租税,乃释。”
宣宗品出滋味来了:免死可以,打板子也行,但人要押着,钱要交齐,一样不能少。
这是给台阶,但台阶只到膝盖,该跪还是得跪。
宣宗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笑。他转头对角落里秉笔的翰林说:“记下来。朕为郑光挠卿法,殊以为愧。”
又对韦澳道:“灼然可。就依卿所奏。”
韦澳再拜:“臣谢陛下。”
他起身,退步,转身,靴声橐橐,脊背挺得像御道边的槐树。
——
韦澳回到京兆府,命人将周九斗提来。
周九斗隔着栅栏看见韦澳,脖子还梗着:“府台,皇上那儿有信儿了吧?您打我一顿,放我回去,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韦澳没理他,低头看案卷:“欠租九年,本息四百二十斛。来人。”
周九斗这才慌了:“府台!府台!皇上不是免了我死罪吗!”
“免你死罪,没免你活罪。”韦澳抬起眼皮,“打。打完押去粮仓,搬麻袋抵租,搬满四百二十斛为止。”
周九斗被摁在条凳上,杀猪似的嚎:“我是国舅的人——国舅——”
板子落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嚎声渐渐变成抽气,最后只剩闷哼。
二十杖打完,周九斗趴在条凳上,汗透重衣,回头望向韦澳的眼神,终于不再有先前的轻慢。
“九年不交租,二十杖换四百斛,你不亏。”韦澳搁下茶盏,“押下去。”
——
消息传开,长安权贵圈一时安静如鸡。
好几家勋贵连夜翻账本,补缴历年欠租,库房半夜还亮着灯。鄠县县令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