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地落下来,划过饱经风霜的脸颊。这个在战场上断骨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弟兄们,我心里憋屈啊!”他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每次去兵部讨饷,我都恨不得给他们跪下!可我更知道,咱们在这儿吃苦,为的不是那几两银子,是身后父母妻儿能睡个安稳觉!”
校场上鸦雀无声。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角。王老五忽然走出队列,扑通跪下:“将军,是俺糊涂!俺不该……”
“起来!”李光颜一把将他拽起,“你没糊涂,是个人都会这么想。但咱们当兵的,有些事能争,有些事不能争。今日若因赏薄而怨,因怨生变,让吐蕃人趁虚而入——咱们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吗?”
他转身重新登上点将台,面向全军,一字一顿:“我李光颜今日在此立誓:此战过后,必亲赴长安为弟兄们请功讨赏。若食此言,有如此箭!”说罢抽出佩剑,咔嚓一声斩断案上的令箭。
五千军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不知谁先喊了声“誓死追随将军”,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校场:“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
三
三日后,探马来报:吐蕃主力距泾州已不足百里。
李光颜闻讯反而笑了,对左右副将说:“来得正好。传令全军,按第二套方案部署。记住,阵旗要多,炊烟要浓,战鼓从今夜起就不许停。”
赵文礼疑惑:“将军,咱们哪来的第二套方案?”
“现编。”李光颜眨眨眼,“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吐蕃人远道而来,最怕的是什么?是咱们以逸待劳,早有准备。”
于是泾州城外出现了奇怪景象:白日里旌旗招展,一队队士兵轮番巡逻,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入夜后篝火通明,鼓声号角此起彼伏,仿佛有大军在频繁调动。实际上,李光颜只派了两千人在正面虚张声势,主力早已悄悄迂回到侧翼山地埋伏。
吐蕃先锋抵达时,看见的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坚城。探子回报说,城上守军精神饱满,粮草充足,全无内乱迹象。主将多吉措在马上观望半日,越看心里越打鼓。
“唐军这是请君入瓮啊。”他对副将说,“李光颜此人用兵谨慎,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撤!”
“就这么撤了?”副将不甘心。
“咱们劳师远征,他们以逸待劳。硬攻就算能拿下泾州,也必损失惨重。”多吉措调转马头,“来日方长。”
吐蕃大军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三天后,最后一队游骑也消失在草原尽头。
当确信敌人真的退走后,泾州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相拥而泣,百姓们敲锣打鼓涌上街头。王老五抱着长矛蹲在城垛下,又哭又笑:“就这么退了?老子还没开荤呢!”
李光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尘烟,久久不语。
赵文礼兴奋地跑来:“将军神机妙算!要不要追击?”
“追什么?”李光颜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悦,“传令全军,今晚加菜,酒禁解除。让弟兄们好生歇息。”他顿了顿,补充道,“把我的那份酒肉,分给西营那些闹过事的兄弟。就说……将军谢谢他们。”
四
三个月后,长安的封赏终于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光颜将大半赏赐分给士卒,自己只留了一面“御边有功”的锦旗。
庆功宴上,王老五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胆子问:“将军,当初您在校场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计策?”
满座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竖起耳朵,等将军回答。
李光颜端着酒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老五啊,为将者用计,那是对付敌人的。”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对自家兄弟,这儿,必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