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你们果然敢听”的得意。
他们不知道,此刻宰相府里,李吉甫正气得摔了茶杯。
“混账!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李吉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宰相专权’?‘阻塞言路’?这说的是谁?说的是我!”
幕僚小心翼翼地劝:“相公息怒,不过是几个书生……”
“书生?”李吉甫猛地转身,“书生才可怕!他们不要前程,只要名声;不要实利,只要个‘敢言’的虚名!今日他们说这些话得了功名,明日全长安的书生都会效仿,到时候满朝都是指着鼻子骂我的人!”
他越说越气。前年他扳倒滑涣,何等风光?整顿吏治,肃清中枢,人人都说他李吉甫是国之栋梁。这才过了两年,怎么就成“专权自恣”的奸臣了?
“备轿,”他忽然停下脚步,“我要进宫。”
紫宸殿里,宪宗皇帝正在看那三篇策论。
年轻的皇帝登基三年,有心振作。开这个科,确实是想听听真话——朝堂上那些老臣,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听着累。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话是真话,可这真话……有点扎耳朵。
特别是说到宰相权力那段,他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裴度:“裴卿,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裴度是聪明人,躬身道:“文章激切,其心可嘉。至于所言是否属实……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宪宗正要再问,内侍来报:“李相公求见,说有要事。”
“宣。”
李吉甫是哭着进来的。
宪宗吓了一跳:“李卿这是……”
“陛下!”李吉甫扑通跪倒,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老臣……老臣无颜再立朝堂了!”
“何事至此?”
“今科那三个狂生,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他们的策论陛下看了吧?字字句句,都在骂老臣啊!”李吉甫一把鼻涕一把泪,“老臣自陛下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扳滑涣,整吏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几个书生说成‘专权自恣’……陛下,这宰相,老臣做不下去了!”
宪宗头疼了。
他看看手里的策论,再看看跪在地上哭的老臣。一边是“广开言路”的圣君形象,一边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重臣。
“爱卿先起来,”他揉着太阳穴,“此事……朕自有主张。”
李吉甫不起来:“陛下若觉得老臣真有罪,便罢了老臣的官,让那些书生来当宰相吧!看看他们除了写文章骂人,还能做什么实事!”
这话就有点耍无赖了。但宪宗听进去了——是啊,这几个书生,文章写得漂亮,可实际政务呢?他们会处理漕运吗?会调度边军吗?会平衡各方势力吗?
“朕知道了,”宪宗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先回去。”
第二天,诏书下来了。
不是给牛僧孺他们的,是给考官的:杨於陵贬岭南,韦贯之外放巴州。理由是“阅卷不公,取士失当”。
至于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诏书里一个字没提。没提他们中没中,也没提怎么安排他们。就像一阵风,把三张写满字的纸吹到了墙角,再也没人看一眼。
消息传到考生们住的客栈时,皇甫湜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官舍。他愣在那里,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他转头问牛僧孺,“我们……这算是中了还是没中?”
牛僧孺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很久才说:“中了,但也没中。”
“那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朝廷想起我们,或者……”牛僧孺顿了顿,“等我们忘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