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银匙,慢慢擦嘴,动作轻得可怕。伺候的宦官王忠全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陛下盛怒的前兆。
“召李万。”德宗只说三个字。
李万被拖进殿时还不知大祸临头,直到看见地上摊开的密报,才面如死灰。
“臣臣与公主是清白的”他声音抖得像风中秋叶。
德宗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剐着李万的皮肉。
“杖毙。”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万来不及求饶,就被堵了嘴拖出去。杖击声从殿外传来,闷闷的,一下,两下二十杖后没了声息。
德宗这才拿起第二份密报:“李升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公主五子,皆贬边州。”
“陛下!”王忠全忍不住,“五公子都是”
“都是朕的表弟?”德宗冷笑,“他们母亲干的好事时,可想过朕这个表哥的脸面?”
他站起来,在殿中踱步,越走越快:“厌祷!她竟敢厌祷!在府里埋木偶咒朕!朕的这位好姑姑,真是给皇室长脸啊!”
,!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诵正在练字。笔掉在地上,墨溅了满袍。
“快,”他声音发颤,“请萧妃来。”
萧妃进门时眼睛红肿,显然已经知道了。夫妻相对无言,半晌,太子才涩声道:“你唉!还是我写休书吧。”
“殿下?!”萧妃跪下,泪如雨下,“妾身无罪啊!”
“你母亲有罪!”李诵扶起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她厌祷诅咒的是当今天子!本宫是太子,你是太子妃,这罪名我们担不起。”
他提笔亲自写奏章,手抖得厉害:“儿臣请与萧氏离婚,以证清白”
奏章还没送出,李泌已经到了。
这老头今天穿了身旧青袍,像私塾里逃出来的教书先生。他拦住送奏章的内侍,扫了一眼,笑了:“太子殿下,这招可不聪明。”
“李相”李诵像抓住救命稻草。
“您这一离婚,不等于认了‘太子妃娘家有罪,所以太子也有罪’?”李泌把奏章折了折,塞进自己袖子,“老臣去跟陛下说。您就在东宫,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记住,越是这时候,越要稳得住。”
紫宸殿里,德宗正在气头上。见李泌进来,劈头就问:“你是来给太子求情的?”
“老臣是来给陛下讲故事的。”李泌自顾自坐下,“先帝在时,有回郜国公主——就是现在这位——打马球摔了,先帝急得亲自去瞧。陛下那时还小,也跟着去了,记得么?”
德宗皱眉:“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先帝抱着哭花脸的公主说:‘朕就这几个妹妹,磕了碰了,心疼。’”李泌慢悠悠道,“陛下当时扯着先帝衣角问:‘父皇,姑姑为什么哭?’先帝说:‘因为她疼啊。’陛下您怎么回的?”
德宗愣住。
“您说:‘那我给姑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李泌眼睛里有光,“先帝大笑,说:‘好孩子,知道疼自家人。’”
殿内静下来。德宗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
“陛下现在也疼,”李泌轻声道,“疼皇室脸面,疼江山社稷。可太子就不疼么?岳母出事,妻子可能被休,自己储位摇摇欲坠——这孩子才二十六岁啊。”
“他若无辜,为何不来自辩?”德宗声音沙哑。
“因为他是您儿子。”李泌一字一句,“父亲盛怒时,儿子越辩,父亲越气。这道理寻常百姓家都懂,天家难道不懂?”
德宗久久不语。窗外暮色渐沉,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李万已死,李升流放,公主幽禁。”皇帝终于开口,“太子暂且不废。但萧妃需移居别院,无诏不得入宫。”
李泌深深一揖:“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