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闪闪的魂影往山上赶。
脚一踩上去,立刻皮开肉绽,哀嚎声不绝于耳。
再往前看,立着个歪歪斜斜的大牌坊。
仔细一瞧,那牌坊竟是用一个个骷髅头垒起来的,眼窝里还泛着绿莹莹的光。
牌坊正中,血淋淋地写着三个大字——枉死城。
走到枉死城的牌楼下,一个穿着前朝破官服、下巴烂没了的差役,正捧着一本又厚又脏的册子,用漏风的嗓子点名:
“建文四年七月初三,应天府南城根儿,张老三,四十二岁,守城让石头砸死……进!”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七,济南府西关,赵寡妇,三十八岁,城破被乱兵害死……进!”
“……方孝孺的堂侄孙,方继祖,十六岁,斩首……进!”
每点一个名,队伍里就有一个影子被旁边的差役拽出来,连推带搡地赶进牌楼后面黑漆漆的城门。
门里头立刻传来更加凄惨的哭喊和叫骂,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棣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果然,那烂下巴的差役见到他,眼神里怨气更重,却不敢像对别人那样吆喝。
他指着册子上朱棣的名字,哑着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让大家都听见:
“洪武三十五年,顺天府,燕庶人朱棣!篡位杀君,害死忠良,连累万千百姓送命!罪证确凿!押去孽镜台审问!”
“放肆!”
朱棣积压的怒火和帝王的尊严一下子冲了上来,他挺直身子,厉声喝道,
“朕是大明永乐皇帝!奉天承运!你们这些地府小吏,怎敢直呼朕名、污蔑于朕!”
“皇帝?哈哈!”
旁边一个拖着肠子、穿文官破袍的影子突然尖笑起来,
“进了这枉死城,龙袍就是裹尸布!孽镜台前一照,管你是真龙天子还是茅坑蛆虫,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一点都藏不住!朱棣!你欠的血债,该还了!该还了!”
周围的影子像是被点着了,纷纷发出怨恨的嘶喊:
“还债!还债!血债血偿!”
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朱棣心头乱跳。
“拿下!押去孽镜台!”
烂下巴差役尖声下令。
几个身形高大、面貌古怪的鬼卒上前,不由分说架起朱棣就走。
“朕是天子!你们怎敢……”
朱棣又惊又怒,还想挣扎,却被硬推上一座晃晃悠悠的白骨桥。
头上的冠冕在推搡中掉下来,转眼就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桥下是一片浑浊的血水潭,里头浮沉着残缺的肢体、头颅和破碎的脏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一座孤零零的刑台立在潭中央,只有这座白骨桥通到那边。
朱棣想退,脚却陷得更深。
这时,一阵噼啪声传来,只见十几个穿着破烂儒衫、没有头颅的书生,正用肋骨拨弄着大算盘。
他们断颈处随着算珠的拨动,一下下溅出血沫,嘴里念念有词:
“……洪武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五……诛方孝友……折算钱粮……七石二斗……”
“胡说!”
朱棣气得抬脚要踢翻算盘,脚踝却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
他低头一看,一个浑身泥污的小孩趴在地上,仰着小脸,紧紧攥着他的玉带,声音细细地问:
“陛下……学生临摹的《百家姓》……写得可好了……能抵……半斗米吗?”
刑台那边,方孝孺被铁钩吊着,一个面目模糊、穿着兵勇号衣的刽子手,正从他身上一条条割肉,往台下扔:
“第九百七十刀……臀尖肉……三钱!”
台下,许多枯瘦残缺的人影疯抢着那些肉片,塞进自己破旧的官服补子里,好像那是能救命的银钱。
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捧着陶罐凑近朱棣:
“陛下……热乎的……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