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硬,心里却始终对“得位不正”耿耿于怀,更怕建文的旧势力卷土重来。
当年唐太宗在玄武门之变后,也常常夜不能寐,这份恐惧,如今同样萦绕在朱棣心头。
“皇上怕的是那些枉死的冤魂,怕的是后世史书如何写他,更怕……重蹈他的覆辙。就算立下再大的功业,也要被这两个字和那些血债拖累,永远不得安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大报恩寺的方向:
“轮回这件事,说来玄妙。皇上身负唐太宗的命数,这是天意。但前世和今生的处境不同,做法也得调整。当年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后,用安抚天下,释放三千宫人,显示宽厚,这才平息了怨气,开启了盛世。”
“可皇上现在的处境,比唐太宗那时还要艰难。建文帝不是李建成、李元吉,他的名分更正,牵连更广。如果皇上也学唐太宗一下子放了所有人,不但不能平息事态,反而可能让人以为他软弱,让那些还惦记建文的人心存幻想。皇上现在满心愤懑,更需要的是彻底了断,用最严厉的手段震慑所有人,也让他自己相信旧时代真的结束了。”
郑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三千人……”
“这是皇上心魔和命数交织的结果。老衲虽然知道太过残忍,但当时的情势如同洪水,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只能……顺势而为。”
“那个林小火者说的‘佛牙震怒、船毁人亡’,虽然是急中生智胡编的,却恰好戳中了皇上最担心的事——他倾注心血的下西洋大业,还有他用来证明天命的佛宝。如果这场杀戮损及国运根本,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
姚广孝继续捻着佛珠,“老衲就借着这个‘佛旨示警’的机会,顺势把这场纯粹的杀戮,部分转成了禳解祈福。挑选五十人斋戒,既是为了平息怨气,也是给这场杀孽留一点余地,更是……”
他顿了顿,“……给关键的人留一条生路。这是在绝境中,借着轮回之数和皇上的信任,尽力周旋。”
郑和听得心头沉重。
他这才明白,那场惨烈的屠杀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因果和帝王心术。
朱棣并非单纯嗜杀,而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想要了断前缘,稳固皇位。
而姚广孝则在这血雨腥风中,尽力挽回了一些什么,也为将来的布局留下了余地。
待郑和告辞后,禅房重归寂静。
姚广孝独坐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小沙弥吩咐道:
“去南宫偏殿,将那个叫小林子的小火者带来。就说……老衲有事相询。”
姚广孝若有所思。
这个小林子,先前在宫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这几日却屡屡语出惊人。
先是说什么“佛牙震怒”,今日郑和又提及他那些莫名其妙的“癔语”。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此时的南宫偏殿里,林承启正被关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
外面有太监守着。
此刻的他,心里七上八下。
心里像是开了锅,急得不行。
无尘还在南宫等着他去救呢。
刚才那场戏,用尽了他两辈子积攒的急智和脸皮。
“完了完了,这下玩脱了……”
“郑爷爷要是知道我在外头这么败坏佛宝的名声,还扯什么龙王爷发怒,非把我这身皮扒了做鼓面不可!”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小火者,少师唤你问话。”
来的僧人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
林承启赶紧站起来,心说,不好。
他知道姚广孝不是好糊弄的,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走在去禅房的路上,他悄悄在心里对小林子说:“听着,等会儿见到那位大师,你可千万稳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慌,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