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却又并不急于点破的玩味:
“小林子,父亲书房那幅《训子图》,你进出那么多回,就没留意那虎头上的‘王’字?”
林承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巷口,嘴里却习惯性地贫:
“不就一团墨疙瘩?二少爷,您可真是抬举我!看画?看个热闹还成!那老虎画得挺威风,就是眼神有点…呆?”
他故意歪着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滑稽模样。
袁克文折扇在掌心轻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语速依旧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宣统元年,小皇帝才三岁,懵懂无知。内务府的画师,是父亲特意请来的。我就在旁边看着,那‘王’字,是他亲口吩咐,一笔一笔添上去的。”
他顿了顿,扇骨在潮湿斑驳的墙壁上虚划,仿佛在写字,
“添完,父亲指着画说,‘虎无威,不成王’…话音还没落稳当呢,”
“…北洋新军第六镇的番号,就改成了‘武卫右军’。你说巧不巧?”
“这就像执笔人的心念,添一笔,乾坤挪移;少一笔,云泥之别。”
“哎哟二爷!您这弯绕的…比福州巷子还晕!”
他揉着太阳穴,眼神却飞快掠过袁克文。
袁克文未理,目光投向远处,语气悠远:
“他初入军机,书房挂《牧牛图》,讲的是‘牧心归真’。坐上直隶总督位,未及暖席,便换了《猛虎下山》,求的是‘威震山林’…”
他收回目光,直视林承启,平静如渊,
“父亲此生,心中只奉一尊真神——曾文正公。青史留名,做那扶危定倾的中兴砥柱,是他魂梦所系。”
此时,远处传来清晰的江水拍岸声。江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衣衫紧贴。
林承启侧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嬉笑褪去几分,透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恍然:
“这么说…大总统他…早就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袁克文接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这江边的风,清晰地送入林承启耳中:
“…等一个能给他添上‘王’字的裱画匠。” 他特意加重了“裱画匠”三个字。
林承启沉默了几秒,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轻松和更深的不解:
“那…二少爷您呢?为啥…反他?”
“反他”二字轻如蚊蚋,说完,他眼睛死盯脚下石板。
袁克文从怀里摸出那个扁扁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也似乎驱散了些许江风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林承启紧张地护着裤腰的动作,话锋轻转,带着洞悉的疲惫:
“那铁盒子,揣着是不是挺凉快的?硌着腰了吧?”
林承启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袁克文。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
但在袁克文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平静无波的眸子注视下,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刚才被假“旧部”拿刀指着时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