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提督站完最后一班岗的同一时间,王恭厂外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在络绎离开的人流中,有五个身影并肩而行,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都头戴儒巾,身穿襕衫,脚蹬皂靴,乍看与寻常士子无异。
但若细观,便能察觉端倪——其中三人是二十来岁的汉家青年,眉宇间带着江南文士特有的清秀与思虑;而另外两人,虽也作儒生打扮,却鼻梁高挺,眼窝微深,肤色较常人白淅,分明是泰西人相貌。
这五人一路无话,神情凝重,步履匆匆地朝宣武门方向而去,走了约两里地,便拐进略显僻静的西堂子胡同。
顾名思义,这条胡同因“堂子”聚集而得名。所谓“堂子”,便是那些挂着各色灯笼、隐约传出丝竹与笑语的所在。
此处的姑娘大多来自苏州、松江一带,吴语软侬,身段风流,是不少京城文士墨客寻欢作乐的去处。
五个中西“士人”对此间的莺声燕语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胡同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前,推门而入。
宅子从外看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青砖灰瓦,门户寻常。唯有抬头细看,才会发现屋顶之上,立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铁制十字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这里,便是如今在京天主教徒心中至关重要的所在——宣武门天主堂,又称南堂。
既然《新约》记载,耶稣曾接纳抹大拉的玛丽亚,天主的殿堂开在这红尘巷陌之侧,倒也暗合了慈悲与包容之意。
堂内陈设简朴,与外观的低调一脉相承。没有高耸的穹顶,没有绚丽的彩窗,只有数排粗糙的长凳,正面墙上悬着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香炉里飘出淡淡的乳香,勉强驱散着老屋的潮气。
五人鱼贯而入,先是在圣象前默默划了十字,低声祈祷片刻,方才在堂前长凳上落座。
那位年长的泰西士人摘下儒巾,露出一头微卷的棕发,眼角的皱纹刻满风霜与学识。他便是耶稣会教士金尼阁(nis trigault)神父。
他理论上的国籍是,哈布斯堡王朝治下的、西班牙王国所属的、尼德兰地区的、弗兰德斯伯国(unty of fnders),而在文化归属上,他们一整个家族都自居法兰西人。
金神父在华多年,不仅汉语流利,更深谙中国礼仪,身着儒服,行止有度,是沟通中西的关键人物。
他还怀揣着宏大的“西书七千部”翻译计划,渴望将泰西的学问之火播撒在这东方古国——可惜他两年之后将去见上帝,这个宏大计划也将无疾而终。
然而这位信仰坚定,学术精湛的耶稣会成员现在却两眼发直,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坐在他身侧稍显年轻的,则是来自同属哈布斯堡王朝的科隆选帝侯国的汤若望(johann ada schall von bell)修士。
汤修士堪称“利玛窦之后最重要的来华耶稣会传教士”,历经明清两朝,天启、崇祯、顺治、康熙四帝,在中国呆了近半个世纪,最后死在北京。
他虽比金尼阁资历稍浅,却已展现出过人的才华与适应力,日后将为崇祯帝督造火炮,也将担任顺治朝的钦天监监正——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洋人监正。
此刻,他正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到带着一丝狂热。
而那三位汉家青年,皆是京城天主教圈内年轻一辈的翘楚,且都与“中国天主教三大柱石”关系匪浅。
坐在最左首的是李长科,字仲朴,乃杭州名士、前光禄寺少卿李之藻的次子。他未走科举正途,却承袭家学,于天文、算术、泰西格物之学浸淫颇深。时人虽讥其“不务举业,专精旁门”,他却甘之如饴,坚信父亲所说的,“西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