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田头,把水倒进缸。
漏水,只剩一半。
他没骂。
骂没用。
他蹲下,摸田垄。
沙地,半亩,种不出东西。
年年交税,去年免了。
今年,县衙贴告示:田不足五亩,加征耗银一两。
他去问里正。
里正说:“你这地,算‘劣等田’,不免税。”
他问依据。
里正笑:“上头定的。”
他没再问。
问,就是顶撞。
顶撞,就是抗税。
抗税,锁门、抢粮、打人。
他蹲在田里,手插进沙土。
凉。
但抓不住。
风一吹,全散。
他忽然想起,土地庙。
供桌上,烧剩的纸钱堆里,好像有张税单。
前天烧的。
他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午间收工,别人吃饭。
他不去。
刘三爷管一顿稀的,但他不敢去。
怕人看出来他瘦得厉害。
他绕到土地庙。
门破,锁锈。
他从侧边爬进去。
供桌底下,灰堆。
他用手扒。
烫。
忍着。
翻出半张纸。
烧焦了,但字还在。
“阳城户税司”。
红印,半边,但轮廓清。
他心跳慢了半拍。
呼吸压低。
他掏出炭条——烧火剩的——在旧布片背面描。
一笔,一笔。
手稳。
描完,他藏布片怀里。
出来时,撞见村童放牛。
他低头,快走。
孩子喊:“叶哥,吃了吗?”
他嗯一声,没回头。
回头,眼神会露。
夜里,灶里余烬还亮。
他蹲在灶口,借光。
掏出布片,比催缴条。
红印,对上了。
笔画,粗细,位置。
一样。
他盯着看了十秒。
手指松了。
不是全松,是松了一丝。
他知道,这不保险。
但……能试。
他把布片塞进墙洞,用烂泥糊住。
躺下。
床吱呀响。
孩子咳嗽。
老婆翻个身,背对着他。
没话。
最近一个月,她没跟他说话。
前天,她收拾包袱。
他看见了。
没拦。
拦,她更想走。
他闭眼。
睡不着。
耳朵听着外头。
脚步声,狗叫,风吹树。
任何响动,他都睁眼。
他知道,这事一旦漏,不是打一顿的事。
是坐牢,是卖地,是孩子饿死。
但他也清楚——
再不搏一把,家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刘三爷地里。
他去县衙。
怀里揣着破碗,碗底压着一张纸。
伪造的减免条。
用炭条摹的印,墨汁调灰土写的字。
他抄了催缴条格式,改了名字、亩数、结论。
“沙地半亩,属劣等,依规减免。”
他不敢直接递。
差役认得他。
他绕到衙后,等交接班。
两个差役换岗,吵吵嚷嚷。
一个说:“昨夜赌钱输了。”
另一个说:“别提了,头儿查账。”
他趁乱,把碗放在文书房窗台下。
纸条滑出来,混进一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