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王贵当时是机枪班副射手,他趴在冰冷的马克沁重机枪旁,脸颊紧贴着同样冰冷的枪身金属护板,呼出的热气瞬间在护板上凝成一小片白霜。主射手老赵的脖子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削去半边,人早已没了声息,温热的血浸透了王贵半边棉袄,此刻已经冻得硬邦邦,像一块沉重的冰甲贴在身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老赵僵硬的躯体从机枪上推开,自己顶了上去。手指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几乎感觉不到扳机的存在,只能凭着意志力狠狠扣下去!
“哒哒哒……哒哒哒……”重机枪沉闷而连续的怒吼再次响起,喷吐的火舌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滚落在脚边的雪地里,很快积了一小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黄色身影应声栽倒,像被砍断的麦秆。但后面的敌人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上涌,掷弹筒抛射的小型榴弹不断在阵地前沿炸开,掀起一片片死亡的烟尘。
“弹药!王贵!快!”李铁柱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他一边用驳壳枪精准地点射着试图从侧面迂回的敌人,一边焦急地大喊。王贵猛地扭头,只见弹药手小石头正抱着沉重的弹药箱,弯着腰在弹坑间跳跃着向这边冲来。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就在离机枪位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发掷弹筒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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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王贵目眦欲裂,嘶吼声被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吞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扑面而来,砸得他脸颊生疼。烟尘散开,小石头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土坑,半截血肉模糊的手臂飞落在王贵脚边,手指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旁边散落着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王贵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他像受伤的野兽般咆哮起来,不顾一切地死死扣住扳机,将愤怒的子弹疯狂地泼向山下,枪身剧烈地跳动着,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冰冷的枪身蜿蜒流下,与老赵的血、小石头的血混在一起,在冻土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顶住!给老子顶住!增援马上就到!”李铁柱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异常微弱,他的一条腿被炸断,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刺破棉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用撕下来的绑腿死死缠住大腿根部,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滚落,却依旧挣扎着用驳壳枪射击。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王贵,那眼神里有命令,有托付,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对胜利的疯狂渴望。
王贵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攫住,像被烙铁烫过。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绝望都吼出去,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射击动作。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死死扣住扳机。枪管滚烫,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敌人的进攻浪潮,在这挺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山头的重机枪和阵地上残存战士们最后疯狂的抵抗下,终于,再一次,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不甘地、缓慢地退了下去。阵地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零星几声伤兵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