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九月,天高得发蓝,像一块刚浆洗过、绷得死紧的靛青粗布。天安门广场上,人声鼎沸,那声浪不是水,是滚烫的油,泼在巨大的石砖上,滋滋作响,几乎要蒸腾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热雾。
空气里塞满了汗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近乎癫狂的欢喜。人们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提着脖子的鸭子,目光死死黏在长安街那端。
“龟儿子!挤个锤子挤!老子鞋都遭踩脱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胸前挂满沉甸勋章的老兵,操着浓得化不开的川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肩膀顶开旁边一个后生,浑浊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街口,那眼神,像在烧。
街口尽头,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阵低沉得撼动地皮的轰鸣,不是鼓点,是钢铁巨兽在胸腔里酝酿的咆哮。接着,涂着奇异迷彩的钢铁长龙,缓缓碾过古老的石砖。
那东西造型古怪,底盘粗壮得吓人,上面驮着的,不是炮管,而是一枚枚被漆成墨绿、带着尖锐锥头的巨大圆柱体,尾部收敛着,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劲头。阳光打在上面,迷彩的斑块流动着,像某种择人而噬的丛林巨蟒。
“东风!东风来咯!”人群里爆发出炸雷般的欢呼,夹杂着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激动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死死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看那弹体!那流线型!那绝对是……是喷气推进的!我们自己的!老天爷,我们自己的!”
老兵身边那个被顶开的年轻后生,此刻也忘了抱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喃喃道:“这铁疙瘩……怕不是要日天哦?”
老兵没回头,布满老茧的手却重重拍在后生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瓜娃子!这叫导弹!唐先生搞出来的大杀器!懂不懂?一炮出去,几百里外洋鬼子的老窝都能掀翻!
比当年老子在湘西抡大刀片儿强到天上去了!”他浑浊的眼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冰凉的勋章上。他想起了那些倒在泥泞里的兄弟,那些再也看不到今天的脸孔。这钢铁的咆哮,是他们用血肉换来的回响。
广场西侧,观礼台斜对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雅间。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刚好能窥见长安街上的钢铁洪流。吉川弘一,这个潜伏了整整十五年、连做梦都操着一口地道京片子的“老北平”,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太师椅里。
他脸上那层精心保养的、属于“瑞蚨祥”绸缎庄二掌柜的油润光泽,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冷汗,不是渗出,而是像无数条冰冷的蚯蚓,争先恐后地从他额角、鬓边、后颈钻出来,瞬间浸透了内衬的丝绸小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寒意。
“那……那是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指甲几乎要劈开,“不是炮……不是坦克……那形状……那形状……”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旁边一个同样面无人色的矮壮男人,“山田!你是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鬼东西?!”
山田次郎的嘴唇哆嗦着,比吉川更甚。他曾在关东军秘密武器研究所待过,见过德国人模糊不清的v-1草图。眼前这钢铁巨兽身上驮载的东西,其精良、其巨大、其散发出的那种毁灭性的压迫感,远超他贫瘠想象力的极限。
他喉咙发干,吞咽了好几次,才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吉川君……那东西……它……它不需要炮管……它自己会飞……会自己找到目标……像……像长了眼睛的……死神……”
他想起在满洲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