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安这才看清楚,那是个人,黑色的短斗篷卷住的是一架轻型机关枪,他刚才飞身在树上射击,黑色的短斗篷用来帮助他裹住枪身顶替一条胳膊,显然是为了行动更加迅捷。
刚才如果没有这个飞过来的黑斗篷,李常安的命就交代在小鬼子手里了。
黑斗篷落在半山下的一堆鬼子尸体前,赞叹中带着叹息:“一个人干掉近二十个鬼子,还有好几个一等兵,这个人真了不得,死得太可惜了。”
跟随他一起的另外几个人已经开始井然有序地迅速清理战场,回过神来的李常安三人这时候才刚过来。
林打枪的尸体被清理出来,满身伤痕,但是还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李常安眼睛一下模糊了,走过去跪在林打枪的旁边拿袖子替他擦脸上的血。
“啊!”旁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嚎,被吓了一跳的江二牛回头去看,哭的竟然是刘存富,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血人。
“救救他,求求你们了,救救他吧。”刘存富紧紧地抱着陈健娃的头,身子重重地躬下去,作出一个磕头的姿势。清理现场的几个人过来把他扶起来,好生安抚:“他一条胳膊被彻底砍断,腿上的几个大动脉也都被砍断,血都流干了,没法救呀。不是我们不救他,同志请你节哀”
“他从战场上背着我下来的,他救过我的命呀,我却救不了他”刘存富像个无助的孩子,惨烈的哭嚎声在山谷中回响,任谁劝都没用。
李常安是后来才知道的,刘存富对待陈健娃的情感,尽管平日里陈健娃对刘存富总骂骂咧咧的,但自从陈健娃带着受伤的他逃出来,刘存富心里对陈健娃已经有了过命的情谊,他最愿意对着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就是陈健娃,他晓得陈健娃是个粗人,但他也晓得陈健娃有他细致的时候。
“走,咱去找大夫,我带你去医伤,你的伤我一定要找大夫给你医好,不行咱回四川,我家里有的是钱,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刘存富竟然把一个几乎快死的大男人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没人能劝说得住他,谁也不忍心硬劝他,有不认识的兄弟看刘存富这样忍不住悄悄地红了眼圈,帮着他把人抬放在背上。
换了个姿势,陈健娃猛地一阵咳嗽,咳出胸腔里几大口血后,竟然奄奄一息地开口了:“存富娃,我晓得你家里有钱,我也晓得你舍得花银圆给我请大夫,可是我自己不得行了,我晓得。”
刘存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倔强地往前走:“你不晓得,我这就带你回去,老子花钱顾条船给你坐。”
“瓜,瓜娃子,花那个冤枉钱做啥子。我死了,你带着我的土回去就要得了,我就像张班长一样,就要得喽。我不亏,杀了好几个鬼子,我,赚了。”说到这里,陈健娃伏在刘存富肩膀上的嘴角还扯动了几下,就不说话了。
刘存富低着头,弓着背,背着陈健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眼泪滚到鼻尖上掉下去,摔碎在脚下的土地上。
陈健娃歇了会儿接着说:“临死的时候,林排长唱了一段咱们四川的川剧,我听见了,他唱的是如战而胜,光荣回川,如战不胜,马革裹尸。他还哇呀呀地喊了一气,手上还勒着个鬼子。他,他是条汉子,我服他,跟他死在一块,我觉得,觉得自己也高贵了。我这辈子,活的,不孬。咱们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
陈健娃头一低,重重地撞在刘存富的肩膀上。旁边跟着的李常安和江二牛也同样满脸是泪,李常安哽咽着劝:“存富,把建娃放下来吧,好生给他安置了,也带上他的一捧土。”
陈健娃的这一捧土,就带在了刘存富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