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
“可笑啊!可笑!”
笑得悟空、八戒、沙僧面面相觑。
“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悟空不解问道。
唐僧止住笑,擦去眼角的泪,脸上再无半分迷茫与悲恸,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走。”
唐僧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
他不再看那灵山方向,转身,面向来路。
“师傅?”悟空一愣,“不去灵山取经了吗?眼看就要到了!”
八戒和沙僧也愕然地看着他。
唐僧目光扫过三个徒弟,缓缓将手中那页染血的《金刚经》撕碎,任由碎片随风飘散。
“去灵山,我们要取什么经?”
“取那纵容屠戮生灵,却视而不见的《慈悲经》吗?”
“取那将累累白骨当做功德踏脚石的《般若经》吗?”
“取那满口大话,却无一字能填饱饥民肚子的《大乘经》吗?”
唐僧的声音不高。
但却掷地有声!
仿佛是在对这片土地被灭绝的百万生灵在说些什么!
悟空瞳孔微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猛地扭头看向那妖气最深的狮驼岭,牙关紧咬,金箍棒嗡鸣作响。
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
但师傅身上那股决绝的气息,让他们不敢多问。
“这经,不取了。”
唐僧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回大唐。”
“师傅要回去写一部经。”
“写一部……能让人活得象个人的经!”
他转身,率先向东而行,背影在尸骨背景的映衬下。
显得格外孤直,却又顶天立地。
悟空看着师傅的背影,又看看灵山,也跟着笑了。
扛着金箍棒,大步跟上。
“哈哈!俺老孙早就看那帮秃驴不爽了!师傅说得对!这劳什子经,不取也罢!”
“师傅,我送你回东土大唐!”
八戒嘟囔着“可惜了那灵山的素斋”,却也拖着钉耙,扭着胖身子跟上。
沙僧默默挑起行李担子,最后望了一眼那佛光缭绕的方向。
低叹一声,紧随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
风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呜咽,又仿佛是在送行。
送别这已然行至灵山脚下,却毅然折返的取经人!
回程路上。
唐僧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佛经的注疏,不再是空泛的感悟。
而是如何辨认可食野菜,如何挖掘深井,如何建造更能抵御风雪的屋舍,如何防治常见的疫病……
是他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是一部,他希望真的能帮助人的真经。
佛不渡人,我自渡。
灵山没有真经,我便自己写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