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8年八月十七,盛京玻璃工坊。
朱塞佩是赶着秋汛前的那条船回来的。他从米兰上船,走提契诺河谷翻过圣哥达山口,到巴塞尔后换盛京的快船,沿阿勒河逆流而上。船在码头靠岸时,他正在船舱里打盹,被船夫喊岸的号子惊醒,揉着眼睛从舱口爬出来,发现盛京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发黄了。
他带回来两只皮箱。一只装着他从米兰收集的各色玻璃样品——有威尼斯的最新出品,也有热那亚商人从埃及倒手来的仿制品;另一只更沉,里面用羊毛毡包着三只小陶罐,罐里装着最后一点钴蓝料,是从米兰吉拉尔迪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存货,统共不到半斤。
彼得在工坊门口接他。彼得今年二十四岁,下巴上的胡子比两年前密了些,但眼神还是那样——专注,较真,手里永远攥着一把小锉刀或者半块试片。他帮朱塞佩把皮箱搬下来,眼睛落在那只更沉的箱子上。
“还有多少?”
“三罐。半斤多。”朱塞佩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羊毛毡,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粉末。那颜色深得发紫,像凝固的夜空,“吉拉尔迪说,这是他最后的存货。夏天威尼斯行会发布了新章程,从九月起,所有进入亚得里亚海北岸的钴料,必须由玻璃行会统一收购。私人买卖,一经发现,货没收,人逐出威尼斯。”
彼得拈起一点钴粉,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细腻,带着一点金属般的凉意。他在玻璃工坊干了六年,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没有钴,就烧不出盛京最出名的那种蓝。蓝玻璃是他们卖给教廷和拜占庭商人的拳头产品,也是利润最高的品类。一炉蓝玻璃的利润,抵得上三炉绿玻璃。
“他们怎么控制的?”
“船。”朱塞佩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矿本来是从波斯和阿拉伯地区运来的,走亚历山大港、安条克,然后到君士坦丁堡,再分到威尼斯。行会跟热那亚的几家大船东签了约,所有运载钴料的船到威尼斯卸货,由行会统一收购,统一分配。外人不许插手。”
“价格呢?”
“翻了一倍。”朱塞佩伸出两个手指,“去年一盎司钴料在米兰卖八个银币,现在要十六个。而且限量供应。像我们这种北方作坊,他们一年只肯卖两批,每批不超过半磅。”
彼得把钴粉小心地倒回陶罐,盖上盖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工坊,从架子上取下一块他们去年烧的蓝玻璃残片,对着夕阳举起。玻璃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透明的蓝,像一块凝固的海水。但这种蓝现在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原料被人卡住了脖子,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得换条路。”他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朱塞佩跟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有两种方向:一是继续用钴,但用量减半,靠调配其他辅料让颜色尽量保持;二是彻底不用钴,找别的发色料。我在米兰试了几种配方,效果一般,但方向是对的。”
他从皮箱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和几截彩色蜡条画着他在米兰试验的记录。彼得接过来,摊在工作台上。
第一个:钴料减七成,加铜屑一成,结果颜色发乌,像陈旧的军装。第二个:完全不用钴,纯用铜屑在氧化焰中烧制,出来的是浅绿色,像湖水。第三个:铜屑加铁屑混合,还原焰,出来一种暗褐色,不透亮。第四个:铁屑为主,强氧化焰,出来淡灰绿色,有细微的条纹。
“都不行。”朱塞佩指着纸上的记录,“但都说明一件事——铜和铁都能发色,只是咱们还没摸到合适的门径。钴之所以好,是因为它稳定,一千度到一千三百度之间,颜色变化不大。铜和铁对火焰和碱度的要求太刁,差一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