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绰绰有余。还可以匀出一部分发往瓦尔德堡,安远那边佃农们按地分等交租之后薄地佃农的负担减轻了,但总有几家薄地多肥地少,自家的口粮紧巴巴。盛京粮仓里多出来的那些,正好填这个缺口。
瓦尔德堡的数字是十月二十那天到的。
送信的人一大早从林登霍夫出发,快马加鞭,到盛京时刚过正午。马跑得浑身是汗,嘴角沾着白沫。他把康拉德的信交给门房,门房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杨保禄手上。信封上是康拉德的字,一笔一划,跟他人一样规矩。杨保禄拆开信,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看。
康拉德在信上写道,瓦尔德堡今年的冬小麦收成比去年多了四成。杨定军去年冬天巡视时看过的南坡那片麦田,收了五十袋,比前年多了将近二十袋。春小麦多了三成。新开的那两百亩坡地今年第一次种大豆,收了一百五十袋。豆粒饱满,没有虫蛀,没有霉烂,晒干以后的成色比去年更好。七户佃农自家的菜地里,萝卜、卷心菜、洋葱都收得不错。特别是老汉斯,今年新种的萝卜水头足,个头大,收了好几筐,秋天一口气把萝卜切成条晒成萝卜干,挂在屋檐下晾了一排。康拉德说他数了数,一百二十多根。
信的末尾,康拉德加了一行字。他说老汉斯这些萝卜干本来是留着自己吃的——冬天菜少,抓一把萝卜干泡水煮汤,对付着就是一顿。但听说盛京今年粮食收成好可以匀一些往瓦尔德堡运,老汉斯就把萝卜干重新数了一遍,把最长的挑出来捆了一捆,说给伯爵大人带去,熬汤比他自己吃更有味儿。康拉德把这捆萝卜干也带来了,托杨保禄转交杨定军。萝卜干就在信使的褡裢里,用干荷叶包着。
杨保禄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玛格丽特写的账目,字迹工整,进项出项结余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都用拉丁文和汉字同时标注——拉丁文是给格哈德和康拉德看的,汉字是给杨家人看的。她在盛京跟诺力别学了半年管账,到瓦尔德堡以后把这套本事用上了,每户佃农的租子、每块地的产量、每次买石料石灰的支出、每笔结余的用途,全部有据可查。
账目的最后几行是她单独列的一张表:安远把租子按地的肥瘦分了等。肥地多交,薄地少交,新开的荒地头三年免租。七户佃农按这个规矩重新核算了今年的租子,老汉斯家的地最薄,免了两成;小溪边贝克尔家的地最肥,多交了一成半;另外几家各得其所。总租子收上来之后跟去年持平。佃农们没有人不满,因为分等之后薄地的租子确实降了,账目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家交多少、谁家免多少,一眼能看到底。
杨保禄看完账目,把信纸放在石桌上。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几片落在信纸上,他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桌角。安远在瓦尔德堡待了快一年。这一年里他没怎么回盛京,杨保禄也没怎么去看他。不是不想去,是他自己说了半年,让安远自己去。安远去了。这一年,瓦尔德堡的麦子比去年多了四成,大豆从无到有收了一百五十袋,租子分等之后薄地佃农免了租,没人不满。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他杨保禄做的,不是杨定军做的,不是格哈德做的,是安远做的。
诺力别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粥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看杨保禄面前摊着几张信纸,没有问谁来的信,只是把粥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
“安远那孩子,在瓦尔德堡待了快一年了。”诺力别说。
“嗯。”
“玛格丽特的账,比你当年学管账的时候记得还清楚。”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熬得烂,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把粥染成了金黄色。他咽下去,把碗放下。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