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排锭子,叹了口气。他跟着杨定军搞技术好几年了,从最早的单锭手摇纺车,到后来的八锭水力纺车,再到现在这台十六锭的大家伙,每一步都在爬坡,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二少爷,你说这东西,真能成吗?”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转动主轴,看着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木轴在铜套里发出均匀的摩擦声,麻绳皮带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盯着那些锭子看了很久,久到弗里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能成。”杨定军终于开口,“上一次八锭的样机,试了二十多次才稳定下来。这台才试了几次?不到十次吧。”
弗里茨算了算,点头:“算上你在家那几天卢卡试的,一共八次。”
“八次就想成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卢卡叫来,把木匠老约翰也叫来。咱们今天从头开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过。”
卢卡抱着一捆新做的木锭子走进来时,杨定军已经把样机拆了一半。
主轴卸下来了,皮带轮拆开了,十六个锭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旁边的木桌上。杨定军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锭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锭子是一根长约一尺的木杆,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套着皮带轮,细的那头用来缠绕纱线。材料是晾了两年的山毛榉木,质地细密,打磨得光滑圆润。但杨定军看了半天,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细齿锉刀,在锭子的某一段轻轻锉了几下。
“这里。”他把锭子递给卢卡,“你摸摸。”
卢卡接过锭子,用手指沿着木杆摸了一圈。在距离粗端大约三寸的位置,他感觉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凸起——是车木时留下的刀痕,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
“就这一道痕,纱线绕上去就会蹭到。平时转速慢没事,转速一快,蹭一下就断了。”杨定军说,“十六个锭子,我查了八个,四个有这样的痕迹。你新做的这批,先全部摸一遍,有痕迹的全部重新打磨。”
卢卡点头,抱着锭子去木工房了。
杨定军又拿起主轴。
主轴是铁的,盛京铁匠坊自己锻的。材料是好材料,但锻造工艺还是粗糙了些。整根轴不是完全笔直的,放在水平台上能看到微微的弯曲,大概有半粒米那么大的偏差。八个锭子的时候这个偏差影响不大,十六个锭子长度翻了一倍,半粒米的偏差被放大成了两粒米。
轴一转起来就晃,一晃,皮带轮就松紧不均,纱线受力就不稳。
“这根轴得重做。”杨定军对弗里茨说,“让汉斯用新炼的那批钢料打一根,打好后先粗磨,再细磨,磨完后上水平台校验。偏差不能超过一粒米的厚度。”
弗里茨拿炭笔记下了。
整个上午,杨定军把样机拆了个底朝天。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每一处连接都测试。他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多:皮带轮的槽开得太深,麻绳陷进去后摩擦力过大;锭子轴承的铜套有几个安装歪了,导致锭子转动时左右摆动;主轴的支撑座木料有细微裂纹,受力后会产生变形。
每发现一个问题,他就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这个本子是他父亲杨亮多年前教他做的——用盛京自产的纸裁成小块,牛皮做封面,麻线装订。本子的第一页写着杨亮亲笔题的四个字:“格物致知”。
到正午时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四条问题。
杨保禄是中午来的。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羊肉汤和四个白面馒头。走进工坊院子时,看见杨定军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磨石打磨一个铁件,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