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确实有阿拉伯商馆,波斯地毯和香料也常见。但谷物种子……”他苦笑,“商人们通常只运高价值的货物。一袋豆子,占地方,易霉变,利润远不如丝绸或瓷器。”
“所以需要有人特意去找。”杨亮直视他,“而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好奇心、足够的商业远见,以及……”他指了指桌上那批马可带来的书籍,“对‘知识’和‘特殊样本’价值的敏锐嗅觉。”
这话是明晃晃的恭维和激励。马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被谨慎取代。
“杨老爷,容我直言,”他坐直身体,“这种搜寻,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花费巨大,且结果完全不确定。即便我动用在威尼斯、热那亚、甚至亚历山大港的所有关系,也可能一无所获。”
“我明白。”杨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推到马可面前,“这是五十枚威尼斯金达克特。不是货款,是‘搜寻定金’。无论最终能否找到,这笔钱都归你。如果找到……”他顿了顿,“每带回来一磅活种,我再付同等重量的黄金。如果是已经干燥、无法种植的豆子,按书籍价格的三倍收购。”
皮袋落在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五百达克特,足以在威尼斯买下一栋不错的宅子。而同等重量的黄金……他快速心算,一磅豆种换一磅黄金,这买卖的利润率,超过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生意。
但商人的本能让他压下激动:“我需要更详细的描述,最好有图样。另外……如果这种豆子真如您所说有如此多用途,为何在其他地方从未听说?就连阿拉伯人的医书和农书里,我也没见过类似记载。”
问题犀利。杨亮早有准备:“或许因为它太普通了。”他说,“就像你不会特意记录‘小麦怎么烤成面包’一样,对东方人来说,这种豆子可能平常到不值一提。又或许……”他指了指马可带来的那些阿拉伯手稿,“知识的传播有盲区。这些手稿能翻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靠的是无数偶然。豆种比羊皮纸更脆弱,更需要运气。”
这个解释似乎说服了马可。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接过皮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然后郑重地放进怀里。
“我会尽力。”他说,“但在此之前,杨老爷,我们是否该先谈谈这次我带来的货物?特别是那批从亚历山大港的希腊学者后人手中购得的几何原本残卷,以及波斯医师的草药图谱……”
杨亮心中暗笑。这才是马可——永远不忘抓住眼前确定的利润。他点点头:“当然。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马可恢复了商人的本色,滔滔不绝地介绍他这次搜罗的“珍宝”:有从修道院抄写员手中“借出”的罗马水利工程笔记,有热那亚老海员私藏的北海海图,甚至还有几卷据说来自拜占庭皇宫图书馆的希腊文星表。每一样,他都详细描述来历、内容、以及他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和风险”。
杨亮耐心听着,不时询问细节,给出估价。他确实对这些书感兴趣——不是为了立刻应用,而是为了填充藏书楼,为了留下这个时代可能遗失的知识碎片。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收藏癖,也是一个文明记忆者对“保存火种”的责任感。
但在他心里,那袋金币换来的,不是一个威尼斯商人的承诺,而是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可能性:也许某一天,某个阿拉伯商队的驼铃会在撒马尔罕的市场上响起,某个装干粮的皮袋里,会混进几粒不属于那里的、圆滚滚的黄色豆子。
而那时,远在阿尔卑斯山北麓的这座山谷里,或许就能飘起久违的、属于故乡的豆香。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马可终于说完了他的货单,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薄荷茶。杨亮合上记录的本子,给出一个总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但要求马可下次必须优先运送他清单上的特定矿石和羊毛品种。
交易敲定。马可起身告辞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