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爷说了,等外城修好,城墙立起来,规矩都懂了,外城的庄客也能进内城办事、上学、瞧病。可眼下不行,人太多,里头住不下。”
康拉德没吭声。他想起老家那个漏风的木屋,想起村里那条下雨就成泥塘的路,想起领主老爷建在山尖上的石头城堡——庄户人连靠近都不准。
这儿却告诉你:好好干,守规矩,往后你也能进去。
又过七八天,医官杨济民来棚区巡了一趟,宣布新来的这批人没染病,可以正式安置了。
孩子们也从新生舍回来了。小卡尔脸上有了肉,咳嗽好了。安娜眼睛亮亮的,说新生舍每天有热水洗脸,有干净床单,还有婶子教他们怎么洗手、怎么刷牙——“用个小刷子,蘸盐和草药粉,刷得嘴里凉飕飕的。”
正式安置前,还有最后一桩活:建学堂。
不是内城那个学堂,是外城自己的——一间大木屋,要能塞下百来个孩子。地点定在集市东头,离正在规划的住家区不远。
康拉德被分到木工组。带他们的是庄子里老木匠,姓王,话不多,手上功夫却扎实。保罗先让他们认工具:大锯小锯、粗刨细刨、平凿圆凿、墨斗、角尺。然后处理木料——从林场伐来的松木,得先剥皮,晾干,按尺寸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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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堂要盖多大?”康拉德问。
保罗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长十五步,宽八步。里头隔四间,三间给娃子上课,一间给大人夜里用。”
“大人夜里用?”康拉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保罗头也不抬,“杨老爷说了,不光是娃子要认字,大人也得学。夜里干完活,抽一个时辰,教认字、算数、庄规。自愿来,可学得好的有赏——多算工分,多分盐。”
周围几个工友都愣住了。大人也要上学?这是哪门子道理?
“老爷……喜欢教人认字?”奥托小心翼翼问。
保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们就当是吧。反正来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杨老爷的规矩里有一条:只要在盛京城住,就得想法子认字。不认字,你看不懂告示,看不懂工分账,看不懂药坊开的方子——那不成瞎子了?”
理是这个理,可康拉德心里别扭。他都三十八了,还要像娃子似的坐那儿认字?传回老家去不让人笑话?
可看看四周——新衣裳是人家发的,饭是人家管的,活是人家派的,工钱一天不短。主人家有点怪癖,喜欢教人认字,那就……学吧。还能咋的?
学堂的梁架立起来那天,康拉德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确实大。四间房,每间都有大窗——窗框已经钉好了,等糊纸。地上铺了木板,踩上去实墩墩的。保罗说,等全弄妥了,还要刷层石灰水,屋里亮堂。
“这得花多少钱……”奥托喃喃道。
“杨老爷不在乎钱。”汉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他在乎的是别的。你们等着瞧吧,等学堂开了,你们家娃子坐进去念书,你们夜里也坐进去——那时候就明白他在乎啥了。”
康拉德想象那画面:自己坐在矮木凳上,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捏着炭条,跟着先生一笔一画写字。那光景太怪,他摇摇头,不敢再想。
晚饭时,他把这事跟格特鲁德说了。
格特鲁德正在缝海因里希磨破的袖口——新衣裳耐穿,也架不住天天搬石头。她听完,针线停了停,又继续缝。
“学就学吧。”她说,“我听说,内城有些妇人也在学。学认字,学算数,学织新花样。学好了,能进织坊当正式工,工钱比外头高。”
“你也想学?”康拉德问。
格特鲁德没抬头,耳根却有点红:“要是……要是真能学,我也想试试。安娜都能学,我咋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