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栓柱在两名法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在那只脚跨出门坎的一瞬间,他猛地缩了一下。
太亮了。
这种没有任何遮挡的、赤裸裸的阳光,让他感到本能的恐惧。他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号子里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这种把人晒得皮肤生疼的感觉叫作“自由”。
他抬起左臂,想要挡一下眼睛。
袖管滑落。
那条枯瘦如柴的手臂上,那个用烟头一个个烫出来的、深可见骨的“冤”字,在烈日下狰狞地暴露着。
紫黑色的疤痕扭曲在一起,象是一条丑陋的蜈蚣,又象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谷。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成一片。
张栓柱眯着眼,通过指缝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高墙。
没有电网。
没有人冲他吼叫编号。
“爸!”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警戒线外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冲破了阻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
张浩。
那个曾经为了儿子考公、为了保住临时工饭碗,指着父亲鼻子骂“老东西别折腾”、甚至动手殴打父亲阻止翻案的儿子。
此刻,他跪在那里,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爸……我错了……爸!我是畜生啊!”
张浩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抓着张栓柱的裤脚,指甲抠进肉里。
张栓柱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那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唇剧烈地颤斗起来。
突然。
“啊——!!!”
一声不象人声的嚎叫,从这个老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凄厉、沙哑、绝望,象是被困在笼子里一辈子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不是喜悦。
是委屈。
是那种把五脏六腑都揉碎了、把骨髓都抽干了的委屈。
张栓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去扶儿子,而是死死抱着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在烈日下剧烈地抽搐着,哭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二十八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八年?
老婆死了,家没了,儿子把他当仇人。
他背着那个“强奸杀人犯”的黑锅,在监狱里被人吐口水,被人打断肋骨,被人按在尿桶里。
现在,一句“无罪”。
这一纸判决,能把死掉的老婆换回来吗?能把他那头黑发换回来吗?能把他这二十八年的血泪换回来吗?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设备。甚至有人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大团圆结局。
这一幕,太疼了。
……
远处,法院大楼的阴影里。
一辆黑色的gl8停在那里。
陆诚靠在车门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指间来回转动。他的眼神很冷,看着远处那对抱头痛哭的父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晚晴站在他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职业套裙,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下那双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笔直修长。
她标志性的双马尾没有扎起来,而是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头,少了几分俏皮,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
她看着远处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眼框红了一圈,精致的妆容差点就要花掉。
“老板。”
夏晚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们赢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