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正是在这漫长的、扭曲的追逐中，由无尽的算计、焦虑、负罪感以及最终的孤寂感，一点点熬干了他的精气神，压垮了身体。
天心这才知道，张百万的病根在于萦绕在他五脏六腑间的黑气，那是贪婪与物欲长期凝结的“情毒”。
七情中的“欲”毒，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及，若不化解这心结，再妙的方子也终是徒劳。
药方易得，心药难求。
这日，天心为张百万诊完脉，神色平静地开口：
“员外的病，病灶在五脏，病根却在心。”
张百万一愣：“在心？”
“是。”
天心目光清亮，仿佛能照见他内心深处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员外之疾，非寻常劳碌所致，乃‘贪欲’灼心，利锁缠身，以致神气耗竭，五脏俱焚。寻常药物，只能暂缓症状，无法根除。”
“欲解此症，唯有釜底抽薪。散尽不义之财，断了这欲念之源。将巧取豪夺所得，尽数归还原主或施与贫苦，以此功德，平息内心煎熬，方有一线生机，重获心安体健。”
房间里瞬间死寂。
张百万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起来，原本因为稍有好转而缓和的神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体，却又因身体虚弱猛然摇晃了一下。
“胡说八道！！”
“什么不义之财？！我张百万所有的钱，每一文都是凭我自己的本事、靠我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赚来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天心，仿佛她是什么妖言惑众的骗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说什么治病，原来是想蛊惑我散尽家财！你和那些觊觎我家产的白眼狼是一路的！休想！我宁可死，也绝不会把我的钱散出去！那都是我的！我的！！”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次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凶狠与戒备，恍若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野兽。
天心静静地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果然如此。
贪欲已与他性命相连，否认过往的不义，即是维护他生存至今的全部意义。
让他散财，无异于让他否定自己的一生，比直接杀了他还难。
看来，想通过他得到“欲之力”，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面对张百万激烈的抗拒和几乎要将她轰出去的怒火，天心并未争辩，也未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等他将那阵因剧烈情绪引发的咳嗽平息下去，然后才语气平缓地开口，听不出丝毫被指责的波澜：
“员外不必动怒。我并非官府判官，不审是非曲直。我只是一个医者，所言方案，是基于你的病症根源。既然你认定家财来得正当，并无‘不义’之说，那便当我没有提过。”
她的话出乎张百万的意料，让他蓄满力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一时愣住，只是警惕地盯着她。
“只是，员外，你的身体等不了太久。既然你不愿采纳第一种方案，我们便试试第二种，只是此法见效更慢，过程也更需你的配合。”
“第二种？”
张百万狐疑地问，只要不让他动他的钱，什么都好说。
“固本培元，清心涤虑。”
“你的身体已被掏空，心神更是长期困于焦虑算计之中。需以汤药慢慢调理五脏，同时，你必须开始改变一些生活习性，减少思虑，尝试放下对账目盈亏的时时挂怀，让心神得以休息。否则，再好的药，入了你这般焦灼不安的五内，也如杯水车薪。”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了许多，也并未触及他的核心利益。
张百万稍稍放松了警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