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的心情,却远比莱昂复杂千万倍。
电影里,阿米尔少爷对哈桑的背叛,以及其后贯穿一生,艰难而痛苦的救赎之路,象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中最隐秘的锁。
“为你,千千万万遍。”
哈桑的忠诚呐喊,此刻听来,象是对她最尖锐的讽刺。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怀疑,是监视,是“为国家揪出可疑分子”的正义使命下,包裹着的对眼前这个人的不信任与算计。
她的“背叛”并非针对莱昂个人,却实实在在地践踏了他们之间本应始于真诚的关系。而她的“救赎”,那些一路上的照顾、解释、分享,乃至此刻精心的安排,在真相未明之前,是否也带着自我安慰和减轻罪孽的功利色彩?
沉甸甸的负罪感,混合着对“救赎是否可能”的深切怀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同时,在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
莱昂到底在“背叛”什么?他又想要“救赎”什么?她隐约觉得这与他复杂的身世和身份挣扎有关,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电影结束,包厢里骤然失去了声音的来源。
只有列车规律的“哐当”声,车轮碾压铁轨接缝的“咔哒”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模糊的风声,被放大,填满了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杨柳依旧沉默着,没有象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剧情、分享感受。
她只是缓缓摘下耳机,放在小桌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已经黑下去的平板屏幕。
莱昂也摘下了耳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部电影拍得很好”,或者“喀什的取景地很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杨柳的状态,让他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馀的。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近乎悲伤的氛围里。
是因为电影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莱昂不确定。
他只能安静地等待,等待她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是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喀什,向着那个关于背叛、关于救赎的地方,坚定前行。
而在这个温暖密闭的包厢里,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只有那个被莱昂仔细收在口袋深处的小毛驴挂件,带着好运的祝福,安静地贴着心跳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杨柳才深吸一口气,从电影延伸到自己身上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她的胸腔里象是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潮湿。耳机早已取下,但哈桑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却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与她自己那句即将在喀什说出的“对不起”纠缠在一起。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像初春冰面上的一道裂痕,勉强而脆弱。
她转向坐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却始终用馀光默默关注她的莱昂。
“的确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她的声音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为你,千千万万遍’,这句话是真的很经典,好象放在哪儿都很合适。”
莱昂专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从那种沉郁的情绪中抽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吞噬了大地,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像被遗忘在旷野中的星辰。
见她终于恢复正常,莱昂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一股暖流悄然回流至冰凉的指尖。他点点头,声音温和:“是啊,能包含的意思太多。忠诚,承诺,赎罪……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执念。”
“执念……”杨柳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边缘。
在这之后,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和《追风筝的人》有关的任何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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