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很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更温和,也更郑重,“比开车方便多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查找更准确的词,最终只是重复:“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听他提起那辆越野车,杨柳脸上飞扬的神采微妙地顿了一下,像被风吹偏了一瞬的烛火。
那辆车。那辆陪他们翻过雪山、穿过草原、在沙尘暴边缘疾驰、在星空下停驻的银色越野车。
对杨柳来说,它不再只是一台租来的机器,车身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似乎都刻着一段记忆。
阿勒泰清晨的雪光,喀纳斯湖畔的冷雾,甚至还有将军山滑雪场,莱昂狼狈摔倒时溅上去的雪泥。
明明早已不是会对着玩具哭闹的年纪,她却总会对这些沉默的“见证者”产生一种近乎幼稚的依恋。
当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最后一次坐进去时,手指拂过熟悉的皮革纹路,视线扫过仪表盘,想起他们一起调整过的导航设置,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军人对配枪,骑手对马,司机对车……所有朝夕相处、性命相托的东西,人都会对他们产生感情。
还车那天,在工作人员完成检查、钥匙交还的最后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将一个随身携带的,阿凡提的小毛驴挂件,飞快地塞进了副驾驶手套箱深处的缝隙。
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
一个只留给有缘人,关于平安与感谢的秘密礼物。
她想,或许某天,另一个租下这辆车的人,会在某个疲惫的旅途中,无意间发现这个小惊喜,然后会心一笑。又或许,它会被永远遗忘在那里,直到车辆报废。
无论如何,那都是她和这辆车、和这段北疆之旅之间,一个温柔而私密的句点。
“杨柳?”
莱昂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唤醒。
她抬头,看见莱昂正微微蹙眉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清淅的关切。
随即,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低头在自己那件功能复杂的冲锋衣上摸索起来。
手指掠过胸前、腰侧数个带拉链或魔术贴的口袋,动作有些急切。
“莱昂,怎么了?”杨柳直起身,“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
话音未落,莱昂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左胸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带防水拉链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灰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毛驴,灰色的,身上还带着一个蓝色的褡裢。
正是她偷偷留在车里的那一个。
杨柳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她瞪大眼睛,看看莱昂掌心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挂件,又看看莱昂的脸,整个人象是被寒流一并冻结。
莱昂看着她脸上罕见的震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
他把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毛驴,轻轻放在杨柳摊开的手心里。
“最后一次检查车内物品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含着清淅可辨的笑意,还有一丝做了好事等待被发现的腼典,“在副驾驶手套箱的夹层里发现的。差点忘了还给你。”
掌心传来毛绒织物柔软的触感和金属扣环冰凉的质感。
杨柳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小毛驴,它脸上原本智慧的笑容看起来平添了一丝狡黠的意味,仿佛在嘲弄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
几秒钟的空白后,一股热意猛地冲上她的脸颊和耳根。
这是一种混合着“天意弄人”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滚滚洪流。
她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开朗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无奈和释然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