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的呼啸声显得更加清淅。
莱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毫无防备的震惊。
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淅地映出床头暖黄的光晕,以及杨柳认真而温和的脸庞。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被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扼住了呼吸。
“中……中华民族?”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出口的却是破碎的音节,语速快而混乱,带着明显的颤斗,“你真的……会把我……当做是同胞吗?”
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个过于奢侈的幻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徨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渴望。
“我是说,就那样……当做你们当中的一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却又在下一刻急切地抬高了音量,象是在纠正一个天大的误会,“不,我的意思是,不是当做朋友,而是当做……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他说得越发轻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知道的,对于你刚刚说的那些……艰苦的付出,我们其实是没有参与进去的……”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某种近乎负罪的涩然,“我们……我们甚至不在那里。隔着整个太平洋。我们……”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象是被记忆里冰冷的潮水淹没。
“甚至在美国,”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尖锐的痛楚,“这个我法律意义上的‘祖国’,都常常……都常常会有人冲着我喊,让我‘滚回中国去’‘滚回太平洋对面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那些街头充满恶意的面孔、教室里隐蔽的嘲讽、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污名化标签……无数破碎而刺痛的时刻,随着这句话,化作冰冷的针,再次刺向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份认同。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胸膛起伏,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就会彻底崩裂。
他偏过头,不再看杨柳,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脆弱而僵硬。
“莱昂。”
杨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伸出了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紧绷的小臂。
隔着一层抓绒内胆,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僵硬,以及那之下无法控制的颤斗。
这个触碰,将他从即将被回忆吞噬的旋涡边缘,轻轻拉了回来。
“看着我。”她的声音平和而坚定,“我明白,我都明白。”
莱昂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将视线移回她脸上。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他,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了然的理解。
“我都不用亲身去美国,”杨柳的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语气却依然温和,“只要多看几部美剧,就能看出来。你也知道的,那里面为数不多的亚裔角色,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功夫高手,要么是沉默的背景板,要么是神秘莫测的‘东方诱惑’……五花八门,却几乎都跳不出那几个扁平的刻板印象框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还是经过艺术加工、需要考虑政治正确之后的结果。可想而知,那种弥漫在真实生活里的、无形的压抑和区别对待,只会更具体,更伤人,对吧?”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描述。
那些他曾经试图忽视、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别现象”“是我太过敏感”的细微瞬间,此刻被她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地勾勒出来,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