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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赵德全的豪气,没有王秀英的深沉,没有马大栓的热烈。他只是个关中老农,六十三年的风霜都刻在他脸上的皱纹里。
他握着旱烟杆,慢吞吞说:
“俺不懂水军,俺就说说农会的事。”
他顿了顿:
“咱们农会的新式犁、新式耙、新式水车,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的耐用十倍。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一副铁犁,成本八钱,运到乡里,加上运费,卖一两二钱。农民种一亩麦子,一年才挣多少?两把银子。买一副犁,要卖半亩麦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运费降下来,铁犁卖八钱,农民就买得起了。一家买一副犁,多耕二亩地,多打三石粮,一年就能多挣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能给孩子扯身新衣裳,能给老人抓副汤药,能让全家人吃几顿饱饭。”
他声音发哽:
“俺那个侄子,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还有啥可怕的。进了水军,有饭吃,有饷拿,还能学门手艺。等俺退伍了,回村开个铁匠铺,给乡亲们打农具,这辈子就值了。”
他说完,慢慢坐下,握着旱烟杆的手有些抖。
徐千学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表态,而是先向李健行了一礼,又向众人团团作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总兵,诸位,晚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格物院特有的理性:
“方才诸位前辈所言,晚生一一听在耳中。赵掌柜要通商路,王管事要销存货,马场主要拓市场,老会长要降粮价。这些诉求,晚生完全理解,完全支持。”
他顿了顿:“但晚生以为,水军建设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走向墙边那幅汉水舆图,伸手指向汉中:
“诸位请看。这里是汉中,我们的脚下。汉水从这里发源,东流三千六百里,汇入长江。长江东流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
他的手指顺着汉水缓缓东移,划过汉中、安康、襄阳、武昌、南京,直入东海:
“这条水道,全长近万里。沿线的水文、航道、港口、物产、民情、军备,我们了解多少?”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汉水从汉中到襄阳段,有多少险滩?黄金峡几处暗礁?渭门滩丰水期水深几何?新滩枯水期能否通行?沿途有哪几处可建码头?哪几处需设灯塔?哪几处宜泊战船?哪几处易遭袭击?”
“长江从宜昌到南京段,哪几处江面开阔可摆战场?哪几处水道狭窄可设伏兵?哪几处风浪险恶不宜航行?哪几处暗流湍急易覆舟楫?”
“东海、南海,潮汐何时涨落?季风何时转换?洋流如何走向?岛屿如何分布?航线如何标定?港口如何选择?”
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在座的众人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不是靠勇气能回答的,不是靠经验能解决的,甚至不是靠一代人能够完成的。”
徐千学的声音平静,“它们需要科学。”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西洋人为什么能远航万里?不是因为他们的水手比我们的水手更勇敢,是因为他们有天文台、有测绘局、有航海学校、有制图工坊。他们的船长在出航前,手里已经握着前人绘制的海图、前人记录的航程、前人标注的暗礁。”
“他们失败了,有人记录教训;他们成功了,有人总结经验。一代一代,层层积累,才有了今天纵横四海、如履平地的荷兰舰队。”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而我们呢?我们有郑和宝船的图纸,烧了。我们有七下西洋的航海记录,散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