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内侍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那场天子的暴怒与崩溃从未发生。
然而,空气中那股冰冷凝滞的气息,却比昨日更加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冰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崇祯皇帝准时出现在龙椅之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龙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黑影也未消退,但神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怒视群臣,也没有急于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皆低眉顺目的面孔。
朝会如常进行。崇祯处理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某地官员的考核评语,某处河堤的小规模修缮请款,某位宗室子弟的封赏请奏……
大明话事人的声音平稳,语调不高不低,批示简洁,甚至比往日更加高效,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殿下官员们依序出列奏对,言语谨慎,措辞恭顺,一切都按照两百多年来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然而,正是这种“如常”,让在场的每一个嗅觉敏锐的官员都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平静得让人心慌。昨日的雷霆震怒与今日的波澜不惊,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关于西北、关于李健的旨意,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主角,但它却迟迟没有登场。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爆发更让人倍感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户部、礼部、工部……一个个衙门按序奏事完毕。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仿佛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被放大了。终于,当最后一位奏事的官员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崇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处于他的视线之下。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陕西巡抚郑崇俭,奉旨抚陕,然赴任途中逡巡不进,坐视地方军政紊乱而无作为,更虚言奏报,贻误军机。着即革去巡抚之职,下狱问罪,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儆效尤。”
旨意清晰,措辞严厉,但内容完全在预料之中——郑崇俭是注定要被抛出来的替罪羊。官员们心中波澜不惊,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等待着“但是”之后的内容。
崇祯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殿中落针可闻。
“西北之地,”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语速很慢,“目下流寇未靖,边陲不宁,军政事务繁剧,亟需得力之人统筹。总兵李健,久驻西北,熟悉边情,近年来于西北剿匪安民,尚属勤勉。着即……署理西北军政一切事务。中原剿寇大局未定之前,西北一应军务、钱粮、官吏任免,皆由其权宜处置,便宜行事。待中原底定,朝廷再行派员接管,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高大的殿宇梁柱间萦绕。没有解释,没有训诫,没有强调朝廷法度,甚至没有提及李健那些“悖逆”之举。
就在这么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将西北的军政大权,正式地、公开地,交到了一个已然形同割据的武将手中。
“署理”、“权宜处置”、“便宜行事”,这些词汇充满了可弹性操作的空间,也充满了无奈,实质就是承认了李健在西北的事实统治。
“退朝。”
没有给任何官员质疑、附议、甚至仅仅是反应的时间,崇祯在宣布完旨意后,立刻起身,转身,迈着平稳而略显僵硬的步伐,从侧面的帷幕后离开了乾清宫。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思绪中,半晌无人动弹。
这就……完了?如此重大的、近乎割地绥靖的决策,就在这平静的几句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