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控诉声如决堤洪水,汹涌澎湃。积压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冤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有人哭倒在地,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挥舞着破旧发黄的状纸——那上面摁着血手印,是他们告了无数次却永远石沉大海的绝望见证。
曹文诏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
声如洪钟,压过了鼎沸人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数千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火焰,聚焦在台上。
“原告一,王石头上堂!”
王石头颤巍巍走上木台。他赤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和老茧,身上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老人走到公案前,习惯性地要跪下,曹文诏抬手制止:“老人家,站着说。”
王石头愣了愣,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他活了六十八岁,见过县太爷,见过府台老爷,从来都是跪着说话,头不敢抬,气不敢喘。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站着。
“大、大人”老人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赵德昌,“三年前,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王小栓,为了给他娘抓药治病,向赵德昌借了二两银子。说好三分利,年底还可年底庄稼歉收,实在还不上,利滚利,第二年就变成了五两,第三年第三年就变成了二十两啊!”
他哽咽着,用脏污的袖口抹了一把脸:“小栓去求他,说把家里的三亩薄田抵给他,求他宽限些时日。赵德昌说说那破田不值钱,要小栓给他当长工抵债。小栓去了,在他家干了半年活,累得吐了血,不但没抵债,赵德昌还说他偷懒耍滑,又加了五两利息”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呜咽而过。卖烧饼的王二想起了自家被砸的铺子,茶馆伙计刘小栓想起了投河的父亲,许多人想起了自己类似的遭遇。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石头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如刀刃划破布帛,“赵德昌带着十几个家丁来要债,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儿卖到煤窑去!小栓跪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赵德昌一脚踹在他心口,又让家丁用棍子打活活打死了啊!就在我家门口,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儿咽了气”
老人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木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
曹文诏面无表情,但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沉声道:“验尸文书何在?”
一名书吏上前,呈上卷宗:“大人,经仵作验尸,王小栓肋骨断三根,脾脏破裂,确系殴打致死。此案三年前曾告到临洮县衙,县令以‘借贷纠纷,互殴致死’结案,判赵德昌赔银十两了事。”
“十两”台下有人喃喃重复,声音中满是荒诞与悲凉,“一条命,十两银子”
曹文诏看向赵德昌,目光如刀:“赵德昌,你有何话说?”
赵德昌挣扎着昂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大人,王石头所言不实!那王小栓欠债不还,还先动手打我的家丁,家丁不过是自卫!至于县衙判案,那是朝廷法度,难道总兵府要推翻朝廷法度不成?”
这话阴毒,暗指总兵府僭越皇权,藐视王法。
曹文诏冷笑,不理会他的狡辩:“带原告二,李寡妇!”
李寡妇抱着牌位走上木台。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头发花白,眼神空洞:“民妇李氏三年前,赵德昌看中我家闺女翠儿,要纳为第十八房小妾。翠儿那年才十五岁,早已许配给邻村张木匠的儿子赵德昌便派人砸了我家的豆腐摊,又污蔑我丈夫欠他债”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如一潭死水:“我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豆腐匠,从未借过他半分钱。可赵德昌拿出一张借据,上面有我丈夫的手印——后来才知道,是他骗我丈夫在空白纸上按的指印。官府来查,县令说是真凭实据,判我家以女抵债翠儿被抢走那天,哭喊着撞墙寻死,被救下。赵德昌把她关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