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刷油漆的刺鼻味、陈年灰尘味、许多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和紧张恐惧的气息。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传来的、不成调的礼乐声——那是几个被刀枪逼来的老乐工,在演奏着他们记忆里最接近“宫廷雅乐”的调子,只是乐器残破,技艺生疏,吹拉出的声音喑哑刺耳,跑调跑到姥姥家,非但没有增添威仪,反而更像是一出荒诞闹剧的背景噪音。
殿外台阶下,数百名张献忠的亲兵持戟肃立。他们的盔甲依旧杂乱,但手中的兵器磨得雪亮,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这些士兵大多面容凶狠,眼神里带着煞气,他们是张献忠暴力统治最直接的执行者,此刻也被拉来充作仪仗,营造着一种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肃穆”氛围。
吉时将至。
殿内,张献忠终于在一群宦官的簇拥下,从后殿转出。他今天穿上了那件刘师傅等人呕心沥血更多是提心吊胆赶制出来的“龙袍”。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上面那条扭曲的“龙”张牙舞爪,金线绣的鳞片歪歪扭扭。
他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个戏班或庙里抢来的“冕旒”,上面缀满了廉价的彩色玻璃珠子,随着他的走动叮当作响,有几颗珠子已经松脱,摇摇欲坠。这身行头穿在他那粗壮矮胖、因纵欲而有些浮肿的身躯上,显得紧绷而滑稽,尤其是肚子部位,被撑得滚圆,仿佛随时会裂开。
但他自我感觉无比良好。他努力绷着脸,试图模仿戏文里皇帝那种不怒自威的表情,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睥睨,实则有些涣散,昨晚又喝多了。
他在宦官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迈着自以为庄重的四方步,一步一步走向那金光闪闪的宝座。每走一步,头上的冕旒就乱晃一阵,珠子碰撞声格外清晰。两旁的“百官”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忍不住笑出声来。
终于,他在宝座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坐得更“威严”一些。一个没留神,屁股挪动时,冕旒上的一颗玻璃珠子终于不堪重负,脱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他脚边的金砖上,清脆地滚了几圈,停在一个跪着的降官面前。那降官吓得浑身一抖,差点瘫软在地。
张献忠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悦,但随即又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脚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权力满足感和虚荣心,如同最烈的烧酒,轰然冲上头顶,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飘飘然如上云端。
“时辰到——!”一个尖利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喊道,是徐以显事先安排好的司仪宦官。
徐以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可笑的红色“丞相服”,迈着小碎步,从文官队列最前方出列。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绢,那是他搜肠刮肚、东拼西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成的“即位诏书”。他走到宝座前丹陛之下,转身面向“百官”,展开诏书,用一种刻意拔高、尖细而又带着颤音(紧张的)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伏惟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明室失道,神人共愤,贪官污吏,肆虐四方,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天降灾异,兵戈四起,皆因明室失德,背离天意……”
诏书开篇还算有点样子,抄袭了历代改朝换代诏书的套路,谴责前朝失德。但很快,就开始胡言乱语,逻辑混乱,辞藻堆砌却空洞无物。徐以显一边念,一边偷眼观察张献忠的表情,见“大王”听得津津有味,微微颔首,心中稍定,继续念下去:
“……今有圣人张氏献忠,禀天地之正气,承日月之精华,应运而生,顺天举义。起于陕北,转战荆楚,涤荡中原,拯民水火,功高盖世,德被苍生……”
这段对张献忠的吹捧,可谓肉麻之极,将杀人放火、荼毒生灵说成功德无量。殿内一些尚有廉耻的降官,听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