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臣在明朝时的旧部,忠心可靠。”他谨慎回答,“其中两人曾在锦衣卫任职,精通侦探之术;一人曾是陕西按察司的书吏,熟悉当地情况。”
“那就好。”范文程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皇上还是不太放心。所以让我来告诉你:鳌拜也去了。”
“鳌拜?”洪承畴一惊。那是皇太极的亲信侍卫,满洲镶黄旗人,勇猛善战,号称“大清第一巴图鲁”。这样的人去当细作?
“皇上不放心汉人,”范文程说得直白,“所以派满人去,两相对照。亨九兄,你别多想,这是皇上的谨慎。”
洪承畴苦笑。他能说什么?说皇上不信任他?这本就是事实。在满清朝廷,汉人永远是二等臣子,无论你多么忠心,多么能干,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他只能这么说。
范文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亨九兄,你我都是过来人。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既已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明朝那边,已经将你定为‘逆贼’,家产抄没,家人下狱——你回不去了。大清这边,是你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要想在大清站稳脚跟,光有才干不够,还得有忠心——让皇上看得见的忠心。这次探查李健,是个机会。你要是能查清楚,立下大功,皇上自然会更信任你。到时候,救回家人,封妻荫子,都不是问题。”
洪承畴沉默。范文程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但“忠心”二字,谈何容易?
他想起去年被俘时的情景。松山堡被围,粮尽援绝,士兵开始吃死人肉。部下劝他突围,他说:“我为督师,当与城共存亡。”
被俘后,皇太极亲自来见他,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礼遇有加。他绝食七日,皇太极每日来劝,最后说:“先生不肯降,是忠于明朝。但明朝待先生如何?崇祯猜忌,朝臣攻讦,粮饷不济,援兵不至——这样的朝廷,值得先生以死相报吗?”
那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是啊,明朝待他如何?他洪承畴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从知县做起,一步步做到蓟辽总督,为朝廷鞠躬尽瘁。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皇帝的猜忌,是朝臣的弹劾,是粮饷的拖欠,是援兵的观望。
松锦大战,他苦心经营防线,朝廷却催他速战;他请求增兵加饷,朝廷却敷衍了事;他被围半年,朝廷援军逡巡不前……
这样的朝廷,值得他效死吗?
但不效死,又能如何?投降满清,做“汉奸”?他洪承畴读圣贤书,知忠孝节义,怎能做这种事?
绝食到第九天,他奄奄一息。皇太极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人——他的老仆洪福。洪福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带来消息:因为他“投降”,明朝已经将他定性为“逆贼”,家产抄没,老母妻儿下狱,生死不明。
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
他为明朝效死,明朝却如此待他。那他还坚持什么?
于是他剃发了,易服了,投降了。
但投降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白天,他是大清内院大学士,为皇太极出谋划策;夜晚,他是洪承畴,是明朝的“叛臣”,是儒家的“贰臣”。这种分裂,让他夜不能寐。
“亨九兄?”范文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洪承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宪斗兄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范文程起身,“我先走了。记住,皇上要的是结果。查清李健的底细——这是你证明忠心的机会。”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重新坐回书桌前。天色已暗,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字:李健。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洪承畴忽然有种冲动:他想亲眼见见这个人,想和他谈谈,想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种冲动很快被理智压下